沈砚背脊仍直,可脸上血色尽数褪去。
他不怕自己吃苦,他寒窗十年,吃过太多苦。
可母亲还在京郊旧屋里等他,族里那些人虽然势利,却也供过他几顿饭。
若真被翰林院定个品行不端,他的仕途会被卡死,家中也会跟着蒙羞。
顾临渊看着沈砚的反应,心里总算舒坦了。
他讥讽道:
“这世上有才华的人多的是,沈榜眼不会以为,有点才华,便真能被赏识吧?
没背景,有才华也没人重用你。”
沈砚喉咙动了动,他看向谢玉衡,又看向顾临渊,那股刚撑起来的气,像被现实狠狠按了下去。
谢玉衡见状,冷冷道:
“沈砚,给我道歉,今日之事,我可以不追究。”
沈砚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他若低头,这辈子都抬不起来。
可若不低头,家中怎么办?母亲怎么办?
萧星越眸中冷芒闪过,放下酒杯,他站了起来:
“谢状元,对不上就开始动用权力了?”
对不上?
谢玉衡不想认输。
他寒窗多年,终于站到金榜最前面,今日若在这里被一个武将世子和榜眼压住,他以后还怎么在翰林院立足?
还怎么拿四品雅官?
他声音又冷又硬:
“谁说我对不过?我方才只是酒劲上头,没准备好罢了。
萧世子别以为自己占了多大便宜。”
顾临渊也跟着坐直,他被萧星越压得太久,胸口那口闷气终于找到出口:
“不错,文会斗才,岂有一联定胜负的道理?”
萧星越一笑,生死难料:
“好呀,现在轮到我出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谢玉衡心里忽然一紧。
萧星越开口:
“一乡二里共三夫子,不识四书五经六艺,竟敢教七八九公,十分大胆!”
字字清晰,满园一瞬落针可闻。
这对子一出来,众人的脸色都变了,萧星越这是,要用谢玉衡之前出联的方式,对付谢玉衡?
一到十,乡里夫子,四书五经六艺,七八九公。
竟敢教七八九公,十分大胆,这是骂谢玉衡没资格在这里教训人,也是骂他刚才拿官威压沈砚。
谢玉衡嘴唇动了动,脑子里飞快转着,要对数字,要对身份,还要反击,太快了。
萧星越没给他喘气的机会,又往前走了一步:“对不出来?我教你啊。”
谢玉衡下意识后退。
萧星越继续道:
“十室九贫,凑得八两七钱六分五毫四厘,尚且三心二意,一等下流。”
轰,满园剧烈哗然。
“反对!”
“十到一!”
“十室九贫,八两七钱六分五毫四厘。”
“三心二意,一等下流。”
“这骂得也太狠了。”
“可真对上了。”
谢玉衡脸上血色瞬间没了。
一等下流,这四个字像一巴掌,抽得他嗡嗡作响。
他想开口反驳,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萧星越继续往前,谢玉衡连退三步,脚后跟撞上案脚,身子一歪,砰一声摔坐在地。
酒盏翻了,酒水泼在他官袍上,那身新制官袍,狼狈得不成样子。
园中那些原本巴结他的人,此刻全闭了嘴。
沈砚站在萧星越身后,胸口滚烫,他看着谢玉衡狼狈倒地,又看向萧星越的背影,眼眶一下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