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龙师用麻衣袖口擦去下巴上的泪水,腰背努力挺得更加笔直。
“可我们这帮老家伙就算再怎么混账,心底那份盼着持明一族繁衍生息的念头其实是从未变过的。”
他看着坐在高处的白露,黯淡的眼睛里逐渐亮起某种得到解脱的色彩。
“如今那片虚无要吞没咱们整个仙舟的活路,持明与仙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已经没了后路。”
老龙师趴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很快破皮渗出一丝鲜红的血迹。
“我们这些快要入土的腐朽身子,若是能在虚无里给持明的未来换回一点希望火种,那也算是咱们这些罪人赎了点微不足道的罪过。”
“龙尊大人,以后族里没了我们这些到处惹事的老家伙挡道,持明一族如何走下去的担子就全压在您肩上了。”
白露眼眶红了一大片,大颗大颗的泪珠吧嗒吧嗒砸在手背上。
她从小就被这群顽固老朽关在丹鼎司里逼着学这学那,无数次在梦里想着把他们痛扁一顿。
可当这些昔日里最为厌恶的管教者,真的要用残命去给她扫清障碍时,她胸腔里原本翻涌的埋怨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你们以前逼我喝那些苦得要命的药,这事本小姐记一辈子。”
白露从座位上站起身,迈着小短腿走到老龙师面前。
“本小姐可是这仙舟上最好的医士,我都还没断定你们病入膏肓,你们凭什么自个儿就跑去送死。”
老龙师闻言发出一阵略带干涩的畅快大笑,由旁边的同伴搀扶着勉强站起身来。
“龙尊大人医术再好也治不了这世道的病,以后族内肯定还有别的明枪暗箭,您凡事多长个心眼。”
白露吸了吸鼻子,没有再说任何阻拦的场面话。
她把双手交叠在身前,按照持明一族最古老的礼节,十分端正且郑重地屈膝回了一礼。
“走吧老伙计们,该轮到咱们去那个深不见底的破窟窿里走上一遭了。”
年迈的龙师相互搀扶着转过身,带着不少族人,背影在水汽中渐行渐远,那上面再也找不到往日的半点阴鸷与盘算。
仙舟星港上方,撤除了平日里一切限制航行的封锁禁令。
数以万计没有任何流光加持的云骑飞槎,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有条不紊驶入星空。
这些飞槎的外壳大多斑驳老旧,没有了巡猎力量带来的极限速度,它们的航行姿态显得有些笨拙。
排头的一艘飞槎上,两名云骑老兵正靠在舱壁边擦拭着随身的制式长刀。
“老李,听说你前天借了酒馆老板不少信用点没还清。”
“那还个屁,掌柜的今天就跟我在同一个飞行编队里,咱们去地底下再慢慢理这笔烂账。”
众人听后笑得十分畅快,面对前方那片足以令人发疯的压抑深渊,这狭小舱室里根本找不出一丝恐慌的痕迹。
没有任何慷慨激昂的口号去鼓舞士气,也没有谁在登船前四处炫耀自己过往的赫赫战功。
所有人心里都十分清楚这趟单程票的终点是什么模样。
他们只是把手里那些失去神光的兵器握得更稳了一些,安静注视着不断放大的虚无边界。
那汇聚在一起的数量以及这种从容不迫的默契,在这片断绝生机的星域里化作了一片最为壮阔的光海。
失去星神的仙舟人在用凡人的方式点燃星河,一如千万年前他们最初驶出家园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