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云中

一笔定乾坤 t断桥残雪

火光里,她那张总是冷硬的脸,神色动了一动。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这少年,是在那个风雪夜,她负伤闯进那间小铺。那时她对谁都警惕,对谁都防备。可这少年看她的眼神,干净得不像乱世里的人。

后来她伤愈即走,留下一枚旧物。她以为,这辈子大约再不会见。

谁知世事弄人,她去而复返寻那旧物,竟又一头撞进这少年的劫数里,撞见了一个老人的死,撞见了这少年眼里,那种和初见时一样干净、却又多了几分她说不清的东西的目光。

“你这人。”苏挽别开眼,望着火,语气还是那么硬,可硬里头,似乎软了那么一丝,“记什么情。乱世里,能搭把手就搭把手。我那一剑,是杀该杀的人。算不到你头上。”

江砚没争。

他知道她的脾性。这种人,你越是郑重道谢,她越是别扭。

他只是把那句“记下了”,又往心里,压了压。

“天亮,”苏挽顿了顿,“我们就分路。”

“嗯。”

“你身子还虚,”她瞥了他一眼,语气里难得带了点叮嘱的意思,“手札里那些话,记牢了。能不动笔,就别动。那东西招祸——这一路上,你比谁都该藏着点。”

“记着呢。”江砚说。

苏挽点点头,重新闭上眼。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像是想起什么,闷声补了一句:

“江湖大得很。”

江砚一愣。

“路是两条,”她没睁眼,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盖过,“可走着走着,未必就不会再撞到一块儿。”

江砚望着她。

火光跳动。他忽然觉得,这冰天雪地里、这秦伯刚走的痛里,竟有那么一点点东西,是暖的。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苏挽重复了一遍。

火,慢慢地,又暗了下去。

天亮时,雪又下了起来,细细的,密密的。

两人在山坳口分了手。

苏挽把那只旧药箱,最后替江砚理了理背带,又从自己干粮袋里,分出大半,硬塞进他怀里。

“路上吃。”她说,不容他推辞,“你那身子,禁不起饿。”

江砚捏着那袋干粮,没推。

他知道,这是这个嘴硬心软的女子,能对他做的、最实在的事。

“你也……保重。”江砚说,“西陲那桩冤,一定能翻。”

苏挽“嗯”了一声,转身,往西去了。

她走得很快,斗篷在风雪里一掀一掀。没有回头。

江砚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身影,一点一点,融进西边的风雪里,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这才转过身,背好药箱,揣紧怀里的手札和那袋干粮,迈步,朝南。

一个人。

风雪打在脸上,又冷又硬。

可他攥了攥拳,把腰,挺直了些。

秦伯走了。苏挽也分路了。从今往后,这条路上,再没人替他遮风挡雨,再没人替他号脉敷药,再没人喊他一声“砚哥儿”、戏他一声“半个先生”。

只剩他自己,一身的伤,怀里一本血泪写就的手札,和一支……能不动就不能轻动的笔。

可他得走下去。

为了弄明白自己得了什么。

也为了——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北方,那座望不见的边城,和那座更望不见的、矮矮的新坟——

为了有朝一日,把这笔账,讨回来。

风雪茫茫。

少年独行的背影,一步一步,没入南去的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