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宋山长,云浅浅回到正厅,独自坐了许久。
直到小竹来报,说姑爷终于醒了,正在后院亭子里喝茶发呆。
她起身,走到廊下,远远望了一眼。
那人果然靠在亭柱上,手里端着茶杯,眼神放空地看着池子里的残荷。
她摇摇头,转身去了账房。
午后,省城学政衙门的告示栏前,悄然多了一张新纸。
纸是上好的宣纸,字迹工整严谨,一丝不苟。
文章没有惊世骇俗的标题,只一行《论诗道与德行——由某生员狂悖言谈思之》,墨色沉凝。
落款处,三个篆体大字清晰无比——“文华社”。
起初,只是寥寥几个路过书生驻足。
很快,人群像滚雪球般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将告示栏围得水泄不通。
识字的被挤在前面,高声诵读;不识字的踮着脚,伸长脖子,在后面焦急询问。
“……文以载道,诗以言志。然道之所存,必依于德;志之所向,必合于礼……”诵读声在人群中传递。
“……今有狂生,恃些许薄才,于诗会之上,出言无状,辱及先贤,蔑视同侪。其行狂悖,其心可诛!虽偶得一二警句,哗众取宠,然细究其言,满纸怨怼,毫无敬畏,实乃无德之文,祸乱之端……”
“……无德之才,纵有文采,亦如利刃无柄,持之伤己;又如烈马无缰,纵之毁畦。于个人,毁其根基;于文脉,坏其风气;于世道,长其浮躁……”
人群里炸开了锅。
“这是……文华社亲自下场了?”一个年轻士子脸色发白,“文华社里都是些什么人物?各地书院山长、致仕的老大人……他们发文,就等于江南半数以上的名儒联名批判啊!”
“骂得好!”一个方脸书生愤然道,“一个赘婿,侥幸作出两句惊人语,就敢如此目中无人?‘在座皆是乐色’?他把柳公、韩大人、陈知府置于何地?把天下读书人置于何地?无德狂徒,合该受此申饬!”
“可那《潼关怀古》……”有人弱弱地反驳,“‘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难道不是实话吗?说他怨怼,说他无敬畏,可他敬畏的是什么?是那些‘兴亡’背后注定要受苦的百姓,还是只知风花雪月、粉饰太平的所谓‘圣贤之道’?”
“住口!”方脸书生厉声喝道,“圣贤之言,岂容你一个黄口小儿肆意曲解!文华社诸公的学问见识,难道还不如你?此文句句在理,直指要害!我看那陆怀瑾,就是文华社文中所斥的‘祸端’!”
争论越来越激烈,几乎要撕破脸。
原本因《潼关怀古》而心神震动、隐隐佩服陆怀瑾诗才的人,在文华社这块金字招牌和文中“无德”、“祸端”等严厉指控下,许多人都选择了沉默,甚至悄然挪动脚步,退到了人群外围,眼神躲闪,不敢再公开附和。
文华社的权威,像一堵无形的墙,重重压了下来。
消息传回云家时,已是黄昏。
小竹从外面采买回来,脸色煞白,将一份从告示栏前辗转抄录回来的文章,双手捧着,递到了云浅浅面前。
云浅浅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指尖冰凉。
那文章里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扎在心上。
没有提名道姓,却处处都在指着陆怀瑾的鼻子骂。
把诗才贬为“哗众取宠”,把言论定为“怨怼无礼”,把人品斥为“狂悖无德”,最后更扣上“祸端”的帽子。
这是要彻底断了陆怀瑾在士林中的名声,让他连科举的门槛都摸不到!
晚饭时,桌上只有陆怀瑾和云浅浅两人。
陆怀瑾胃口似乎不错,正慢条斯理地喝着一碗莲藕排骨汤。
云浅浅食不知味,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放下筷子,将那份抄录的文章推到了陆怀瑾面前。
“看看吧。”她声音有些紧。
陆怀瑾挑了挑眉,放下汤碗,拿起那张纸。
他看得很快,目光扫过,嘴角甚至渐渐弯起一个微小的、带着点玩味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