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只批其“偏激”,这现场百姓的眼泪与点头,便是最犀利的反驳!
韩文远见势不妙,心知若再让陆怀瑾说下去,局面将彻底失控。
他猛地站起,高声道:“陆怀瑾!尔此文言语俚俗,立意偏激,哗众取宠,曲解圣贤微言大义!今日论战,言辞过于激烈,不作定论!就此……”
他想草草收场。
陆怀瑾却忽然停笔。
他将那篇墨迹未干的《仁义考》轻轻吹了吹,拿起,展示给众人看。
然后,他手腕一抖,竟将那篇足以震动江南文坛的文章,随手弃于案上。
他拿起那支饱蘸浓墨的狼毫,看向急于宣布结束的韩文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具讽刺意味的弧度。
“公道,”陆怀瑾朗声道,“不在诸公高坐的讲坛,而在市井人心,在坊间陌巷!”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扬。
那支狼毫脱手飞出,并非掷向韩文远,而是直直落入韩文远面前桌案上的砚台里。
“噗”一声轻响,墨汁受震,猛地溅起,星星点点,泼洒了韩文远半幅衣袖,深色的墨点在月白绸缎上迅速晕开,狼狈不堪。
韩文远惊怒交加,猛地后退半步,指着陆怀瑾:“你——!”
陆怀瑾却已不再看他,甚至不再看高台上任何一人。
他抓起案角那把折扇,转身,青衫拂动,径直朝讲堂大门走去。
脚步从容,背影挺拔,再无半分留恋。
经过那几位仍呆坐在高台边缘、脸上泪痕未干的老者身旁时,他脚步微顿,朝他们略一颔首,随即毫不停歇地走向门口。
“陆怀瑾!”魏夫子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道。
陆怀瑾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清晰无比、回荡在骤然死寂的讲堂中的话:
“魏夫子,这‘文华社’的牌匾,依我看,往后莫要再谈‘清议’二字。”
他身影消失在门外阳光里,声音却仿佛还在梁间缠绕:
“还是谈谈‘清冷’吧。”
讲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魏夫子僵坐太师椅中,面色灰败。
柳文正闭目不语,袖中手微微颤抖。
韩文远看着自己污浊的衣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台下,先是零星的骚动,随即如同水滴入油锅,轰然一声,压抑许久的议论声猛地炸开,士子们纷纷起身,或激动,或茫然,或愤慨,或若有所思,涌向门口,仿佛要追出去看个究竟,又仿佛急于离开这个让他们心神震荡的是非之地。
几位被遗忘在高台边缘的布衣老者,互相搀扶着,颤巍巍地起身,在衙役的带领下,浑浑噩噩地往外走,脸上犹带着泪痕与梦游般的恍惚。
陆怀瑾已走下文华社那高高的台阶。
阳光有些晃眼。
他眯了眯眼,展开折扇,轻轻摇了摇。
街道上,人流似乎比来时更密了些,许多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复杂难明。
他步履不停,朝着街角那处熟悉的、安静停驻的马车走去。
车帘,动了一下。车帘动了一下。
陆怀瑾伸手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那股在文华社里横扫千军的狂傲气,一收就收得干干净净。
他朝里一坐,对着还愣着神的云浅浅,扯出个惫懒的笑。
“娘子,”他说,“饿了。回府,吃面。”
云浅浅这才回过神。
她盯着他,眼睛里情绪翻了几翻,最后化作一声轻哼,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你倒知道饿。”
“那是自然。”陆怀瑾靠着车壁,顺手把折扇搁在一旁,“跟那帮人磨嘴皮子,费神。”
翁一得了吩咐,轻喝一声,马车轮子骨碌碌转动起来,汇入街市人流,将文华社方向隐约传来的嘈杂彻底甩开。
车厢里一时安静。
云浅浅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怀瑾闭上眼,像是真累了。
这一仗,他赢了。
用一篇离经叛道的《仁义考》,用一句“清冷”的讽刺,把文华社那块“清议”的招牌砸了个响动。
但他心里清楚,这一下,也把江南士林那条看似宽阔的路,彻底堵死了。
往后,怕是只有针锋相对。
马车行了一阵,眼看快到云府所在的巷口。路旁景物熟悉起来。
就在这时,车速慢了。
翁一在外头低声禀报:“大小姐,姑爷,前面……书院夫子跟前的小厮,拦路。”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书院杂役衣衫的少年已跑到车边,声音又急又慌:“姑爷!姑爷!夫子请您……请您即刻去书院正厅!立刻!”
陆怀瑾睁开眼。车帘缝隙透进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他看向云浅浅。
云浅浅也正看着他,眼神沉了下来,刚才那点轻松彻底没了影。
车厢内,空气骤然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