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黑槐坊

三日后,日落前。

陈青山把第三袋赤焰灰拖到外炉登记处,照旧过秤,照旧画押。

铜秤砣压下去的时候,他站在旁边咳了两声,灰扑扑一张脸,看着比前几日还像个倒霉苦工。

老杂役扫了他一眼,懒洋洋道:“足。走吧。”

陈青山收回手,没立刻走,先把袋口重新扎紧,确认册子上那一笔已经写完,这才拎起空铲往三号炉那边回。

账面干净。

这是命。

至于藏在腰后破布里的那点炉底结渣,那是命之外的活路。

方大河已经等在洞口背风处。

半边赤膊外头套了件旧灰袍,怀里鼓鼓囊囊,不知道塞了什么。他一见陈青山过来,先往火井方向瞟了眼,才低声道:“今天柳青霜又来了。”

陈青山脚下一停。

“查什么?”

“查你。”方大河咧了咧嘴,“翻三号炉的交灰册,问你每日几时来、几时走,还让人扒了扒你交上去的灰。”

陈青山后背有点发凉,面上却只露出茫然。

“我交少了?”

“少个屁。”方大河哼了一声,“足斤足两,灰还比别人干净。她翻不出东西,脸比炉灰还冷,最后被鲁长老一句‘闲得慌就去内炉扫火沟’打发走了。”

陈青山听到这里,才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鲁长老这老头,嘴是真毒,人也是真能挡事。

方大河从怀里摸出两张面具。一张黑木鬼脸,一张灰狐脸,做工粗糙,边缘还带毛刺。

“戴灰狐。”他把灰狐面具塞过来,“你年纪轻,戴鬼脸压不住。进了黑槐坊,少说话,别报真名,别问别人来处。人家戴什么面具,穿什么衣裳,看见了也当没看见。懂?”

陈青山接过面具,往脸上一扣。

木头有股霉味,勒得鼻梁疼。

“懂。”

“还有。”方大河压低声音,“今晚你不是器峰外门弟子,我也不是火脉洞管事。咱俩就是两个卖废料的穷鬼。穷鬼有穷鬼的说法,别端着。”

陈青山看他一眼。

这话听着糙,理是对的。

一个练气三层后期的穷弟子,拿着一小瓶好到离谱的赤焰晶粉去卖,本来就扎眼。若再装出一副来历深厚的派头,那不是藏,是把“我有问题”四个字贴脑门上。

他把肩膀塌下去一点,嗓子也压哑了些。

“方哥,咱就卖点炉灰。”

方大河一拍他肩膀,乐了。

“对,就这味儿。”

黑槐坊在青云宗外三十里。

两人没走大路,从火脉洞后头一条运炭旧道绕出去。山路窄,石子多,越往下走,宗门那股清正味儿越淡,湿泥味、烂叶味、散修身上的药渣味慢慢混在一起。

天擦黑时,前头出现一片老槐林。

槐树黑沉沉的,枝上挂着几盏罩了黑纱的灯。灯下没有牌坊,只有一块裂开的石碑,碑上刻着两个字:过槐。

过槐不问名。

这地方,规矩倒简单。

林子尽头是一条窄街。街两边全是低矮铺子,门口挂着旧幡,有卖符的,有收药的,也有摆着半截断剑、破阵旗、妖兽骨头的。来往的人大多戴面具,谁也不多看谁,脚步都轻。

陈青山刚进街,袖子就被方大河拽了一下。

“前头第三家,胡记材料铺。胡老狐狸识货,也会压价。你别急着点头,听我说。”

他说得认真。

结果进铺没半盏茶,最先差点点头的就是他。

胡记材料铺不大,柜台后坐着个瘦老头,戴半张白木面具,只露出一把稀疏黄胡子。他接过封火小瓶,本来还懒散,瓶塞一拔,手却停了。

那点暗红晶粉藏在瓶底,量不多,可热意很细,刚透出来,就把柜台上一枚试火石烘得发红。

胡掌柜把瓶塞重新压上,咳了一声。

“赤焰粉?”

方大河嘿嘿一笑:“胡掌柜,您老看仔细些。”

“看过了。”胡掌柜把瓶子放回桌上,语气淡得很,“火性还行,就是量少,又不是正经矿粉。五十块下品灵石,我收了。”

五十。

方大河的手已经往瓶子上伸,嘴里那句“成”都冒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