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终究……也是她背弃了他,是她对不起他。
那她凭什么还要坐在高位,享尽荣华之外,还要奢望幸福?
不!她这样的人,怎么配得到幸福?
可此时,这世间,最该恨她怨她怪她之人,却对她说,不必自责,要她放下,要她向前。
太子妃的双眸,不由得便是起了雾。
无尘恍若未见,他目光清宁,缓缓再道,“贫僧自剃度那日起,便断俗世爱恨、断前尘牵绊,早已无年少执念。施主困多年,不过是困在‘身不由己的遗憾’里。可人生在世,最该放下的,便是已逝之事、无缘之人。”
“前尘皆是虚浮,当下才是真章。你如今安稳顺遂,有人为你挡风遮雨、信你护你,便是最好人间光景。珍惜眼前,即是解脱。”
字字禅机,句句通透。
太子妃望着他,眼里的泪倏然坠落,心头反而轰然一轻。
多年压在心底的郁结、遗憾、愧疚、妄念,尽数散开。
她终于彻底明白,她与无尘从无错过,只是本就殊途。
他归佛,她入世,各有天命,各得归途。
那些年的流言、揣测、隔阂、心结,不过是世人妄加、自己困己。
她微微垂眸,再抬眼时,眼底澄澈无垢,彻底释然,“多谢禅师点化,我懂了。从此前尘尽散,再无挂碍。”
无尘淡淡颔首,起身合掌行礼,转身隐入竹林深处,自此山水不相扰,前尘彻底封缄。
太子妃立在原地,静静望着他清寂孤绝的背影,心头微动,倏然坠入一场久远的年少旧忆。
那年春和景明,她与无尘尚是垂髫竹马青梅,两家邻里和睦,长辈默许婚约,一切皆是人间最安稳顺遂的模样。
彼时无尘虽带发修行,身在古寺却未脱烟火,眉眼温润,少年意气,尚无如今日的禅寂疏离。
城郊春日放风筝,是他们年少最常做的趣事。
那日风急天高,她亲手放起一只素色纸鸢,线绳绵长,纸鸢扶摇直上,堪堪要触到云端,她正欢喜雀跃,指尖一松,掌中的棉线骤然崩断。
纸鸢脱了牵绊,乘着长风,无拘无束,直直往远山长空飘去,越飞越远,最终隐入天际,再也寻不回踪迹。
年少的她难免失落,怔怔望着空空的掌心,闷闷不乐。
一旁的无尘彼时便心性异于常人,小小年纪,已有通透禅意。他望着远去无踪的纸鸢,轻声宽慰她,字句清淡,却藏着半生宿命,只是当年稚子无知,全然不懂其中深意。
他说:“世间风物,皆有定数。风筝有线,是牵绊;断线而去,是归程。它本属长空,不属人手。人亦是如此,有缘相逢,是少时风月,无缘相守,是各自归途。强求不得,执念不得,放过,便是圆满。”
彼时,她听不懂这般深奥言语,只当是少年随口宽慰的戏言,只可惜那只断线的纸鸢,只可惜那阵转瞬即逝的春风。
如今时隔十余年,旧事翻涌,字字清晰,声声在耳。
她终于彻彻底底懂了。
原来命运的伏笔,早在最懵懂无忧的年少春光里,便已然埋下。
她与无尘,便是那只断线的纸鸢。
年少相依是线,两家情笃是线,默许婚约是线,可天命洪流、家族祸事、佛门宿命、皇权赐婚,便是那猝不及防的长风,生生扯断了所有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