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想起来了

没有枕头。然后是后背,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他睁开眼。

黑的。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脑子里还残留着那些画面叶凡的后脑勺,宋旗的膝盖,张志扣喉咙的手指。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是东院那边传过来的,有人在笑,碗筷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还有人在喊“再喝一杯”。

这场庆功宴从白天吃到了夜里,还没有散。

他们在为他庆祝。

陈甲躺在那片黑暗里,听着远处为他而起的喧闹声。

他没有动。

他抬起手揉一下眼睛,手在黑暗里摸索了一下,碰到了自己的脸。

脸上是湿的。

他愣了一下,手指停在脸颊上。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也许是梦里哭的,也许刚醒过来就开始哭了,只是他自己没发现。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眼泪安安静静地流,没有任何声音。

哭什么?他不知道。

是哭自己杀了三个人?

还是哭已经不再是被人随意贱踏的人了,又被人当成英雄庆祝了一整天。

眼泪流得更快了,肩膀开始抖,抖得很厉害,床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陈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咬住自己的手臂。

不能出声。

外面那些人在为他喝酒,他不能让他们听见他在哭。

他就这样哭了很久。

直到眼泪流干了,身体不再抖了,他才把手臂从嘴里松开。

牙印很深,几乎咬破了皮,一圈紫红色的痕迹印在小臂上。

他翻身坐起来,脚踩在地上。

腿还是软的,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撑住床沿才稳住。

然后他想起来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一张纸。

符纸。

长老给的下山令。

他的手指碰到符纸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下山令,这是能回家的东西。

刚上山那两年,他每天晚上躺在柴房的草铺上,闭着眼就把村子想一遍。

从村口的一颗歪脖子树开始想,一家一家地数。

后来他不哭了。

后来他发现想家是一件很蠢的事。

家太远了,山太高了,想有什么用?

想家只会让伤口更疼,他把家藏起来了,藏到脑子最深的地方,只有劈不完的柴和挨不完的打,不去翻它。

可现在那张符,把那个藏了八年的箱子撬开了。

所有的东西都涌出来了。

他看见他娘站在灶台前面煮粥,锅里的米汤咕嘟咕嘟地冒泡。

她的头发白了一半,用一根木簪子胡乱绾着。

她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皱纹一条一条的。

他看见村口那条土路,下雨天全是泥,踩上去黏鞋底。

他想到小时候光着脚在那条路上跑。

他看见邻居王婶家的大黄狗,拴在门口,谁来都叫,唯独不叫他不叫他娘。

他看见他家那扇破木门,门轴锈了,推开的时候嘎吱嘎吱响。

门板上刻着歪歪扭扭的道道,是他小时候拿柴刀刻的,刻的是自己的名字。

每一个道道他都记得。

他现在就想推开那扇门。

现在就想听见门轴嘎吱那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