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河谷外沿时,萧烬忽然停下。他朝那面黑镜的方向望。那黑镜还在,可已经不像上次那样吸光。它开始有一层极淡的亮,从镜心往外漫,像人从长眠里将醒未醒。谢明烛也看见了。她说:“镜在变。等全亮了,这里也许就不是禁地了。”萧烬说:“到那时,铁壁关就真只是座关。不是笼,也不是鼎。”他们没下去看。只远远站着,像与旧地作别。
又走了半日,他们到了空柳驿。柳树已经绿得极盛,新枝垂下来,像刚被谁从地底拽出来的丝。树洞里又有了新竹筒。谢明烛取出来看,是北境暗桩留的。纸上只有一行字:“路好走了。人也好走了。”没落款。谢明烛把纸条折好,塞进布袋。她没说话,只朝柳树笑了一下,像谢一个不在此处的人。
当晚他们没赶路,就在空柳驿歇下。风从北边追来,已经不像在铁壁关时那样急。它变得极轻,像把所有花香都留在了关外,只把一点点凉意送到他们肩上。萧烬生起火。谢明烛把阿萤最后那个鸡蛋拿出来,放在火边慢慢煨。蛋壳裂了,像笑开了口。他们分着吃。谢明烛说:“阿萤要是知道这蛋被我们带到北境才吃,一定高兴。”萧烬说:“她会问,北境的风大不大,树白不白。”谢明烛道:“我回去同她说,大,也白。”
这一夜,她没有再梦见井,也没有梦见塔。她只梦见很多年前,她母亲坐在老枣树下,说:“你以后会遇到一个愿意陪你走夜路的人。”梦里她问:“要是遇不到呢?”母亲说:“那你就自己变成灯。”她在梦里笑,说:“我现在既有人,也有灯。”醒来时,天已经青了,火堆冷了,萧烬在旁边擦那柄旧刀。刀光极静,像把满天的灰都擦亮了一线。
“还有多远。”谢明烛问。
“后日黄昏,能到京外。”萧烬说。
谢明烛点头。她起来,把外衫披好,走到路边。北境军道直直地伸向南边,像一条被洗过的旧带子。晨光从他们身后照来,把两人一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前路上。她知道,回京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书院里的人还在等。父亲还在等。萧承稷也在等。可至少这一刻,路是静的,风是北边来的,带着槐花的余味。她忽然说:“等所有事都完了,我们再往北走一次。”萧烬走到她身边,说:“不用等所有事完。等你想去,我们就去。”他说得极自然,像在说今天想不想喝一碗热粥。
谢明烛没回话。她只把布袋里的灯又拿出来,在晨风里点着。灯焰极稳。他们继续走。后面是铁壁关,是白槐,是萧破虏和他那几十个人。前面是书院,是满城无字的灯,是一整个还没有完全想好、却已经可以被相信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