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他退了三步,枯树的裂缝在他退到第三步的时候缓缓合拢了,像是那个轮廓没有追出来,只是确认他看见了它。裂缝合拢之后树干恢复了原样,但那行地上新出现的字还在——“别怕,我是你。”风吹过的时候字迹没有变化,像是已经刻进了石头里,再大的风也吹不掉。
贾富贵退回到几步外重新坐下,这一次他没有再靠近枯树,也没有再去看那行字。他靠着另一棵树的树干坐下,把担山棍横在膝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睁开,问丹田里那两道还在对峙的金光:“那个跟我一样的东西,是不是枯树吞了大爷的金光之后变的?”二爷没有回答,大爷也没有回答。两张金色纸页同时在沉默中暗了一截,像是不约而同地避开了这个问题。
他没有再追问,把目光从丹田里收回来,重新看向远方。浅灰雾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上来了,这次薄得像一层纱,没有勾出完整的场景,只有模糊的画面在雾气中一闪一闪地掠过。他看见草棚的轮廓,看见干草堆的尖角,看见一个女人坐在那里的侧影,他辨认了一会儿才认出那是俞静心,但那个俞静心比记忆里更瘦一些,脸上的疤还留着,像是没有被丹药治好之前的模样。她坐在干草堆上没有抬头,只是侧着脸对着雾气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贾富贵没有走过去,他隔着雾气看着那个画面慢慢变淡,像被风吹散了一样,边缘一点一点地模糊,最后只剩一团灰白色的底色。
但浅灰散尽之后还留下了一点极淡的东西。没有画面没有形状,只有一种微弱的触感——有人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尖凉凉的,力道很轻,轻到像是一个不敢用力的人正在试探他还在不在。那只手贴在他手背上的时候没有往上爬,没有用力攥,只是停在那里,像是在确认他的温度。贾富贵没有动,没有睁眼,没有出声,任由那只手握了片刻。然后那点凉意退去了,像是来人确认完了、放心了、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一道淡淡的凉痕正在缓慢消失,像是皮肤记住了那个接触的轮廓但正在一点一点地忘记它。他不知道刚才经历的到底是幻境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知道那只手的感觉是真的。那种触感不是记忆的回放,那种凉意是从外面来的,不是从里面翻出来的。
他重新把担山棍握在手里站了起来。二爷还在丹田里亮着,那堵薄墙没有撤走,大爷的金光也没有再催他回去,两张金色纸页都沉默着,像是各自守着各自的判断,但至少不再冲撞了。腕上那圈黑气在他站起来的时候微微缩紧了一下然后松开,像是什么东西在确认他还在这里。
他没有回头看那棵枯树,他走了一段路之后才开口,声音不大,但能确定让丹田里那两位都听见:“它钓我,我知道。但如果它能钓我,道明它也在乎我找不找它。”二爷没有亮,大爷也没有亮。但他在道完这句话之后,腕上那圈黑气微微热了一瞬,像是那根绳子替某个人在回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