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的夜,跟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楼明之站在润扬大桥的桥墩阴影里,风从江面上灌过来,带着一股腥湿的寒气。他手里捏着那枚青铜令牌,拇指反复摩挲着令牌边缘的云纹——恩师当年把这东西塞进他手心的时候,只来得及说半句话:“去找……青霜的……”后面半句被江风吞了,也或许是恩师自己也没来得及说完。那之后不久,恩师就死在一场“入室抢劫”里,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唯独这枚令牌被楼明之藏在了鞋垫底下,没被搜走。
二十年,他把这令牌攥出了包浆。
谢依兰从桥墩另一侧绕过来,脚步轻得像猫。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走到楼明之身边,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屏幕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穿银灰色西装的男人从一辆黑色迈巴赫里出来,身后跟着四个保镖模样的壮汉,背景是一栋写字楼的大门,门牌上写着“润鑫国际”。
“周汝成。”谢依兰的声音贴着江风,低而清晰,“润鑫国际的董事长,明面上做进出口贸易,暗地里是买卡特在华东地区的资金操盘手。上个月他旗下的三个子公司同时变更法人,我查了变更后的法人——全是空壳,注册地在开曼群岛。”
楼明之把令牌收回贴身的暗兜里,接过手机放大了照片。周汝成的脸很普通,圆,白,戴一副无框眼镜,嘴角挂着那种几十年商海浮沉打磨出来的、永远恰到好处的微笑。但楼明之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镜片后面的眼珠子很冷,冷得跟这条江里的石头一样。
“买卡特来镇江了。”楼明之说,声音很平。
谢依兰偏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润鑫国际的注册地址是镇江新区丁卯桥路。买卡特这个人有个习惯——他每到一个地方,就会在当地注册一家公司,名字里带‘润’字。润扬大桥,润鑫国际,润州区……”他顿了一下,“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前三个月,镇江多了一家‘润霜’茶楼,老板姓买。后来那茶楼在一场火灾里烧没了,人也没了。”
谢依兰沉默了几秒。她想起师叔曾经在信里写过一句话:“青霜门出事前,门主见过一个姓买的人,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那天晚上门主一个人在剑堂坐到天亮。”她一直以为姓买的是个江湖人,现在听楼明之这么说,背脊上泛起一层薄薄的寒意。
“那家润霜茶楼,”谢依兰问,“地址在哪?”
“早拆了。现在是个停车场。”楼明之往后退了一步,退进桥墩更深的阴影里,一辆货柜车从桥上轰隆隆地碾过去,车灯的光柱扫过桥面,在江水里碎成千万片。“但我查过当年的消防报告,火是从地下室烧起来的,而地下室的位置——正对着现在润鑫国际的地下车库入口。”
谢依兰怔了一下。她刚要开口,手机忽然震了。屏幕上弹出一条彩信,号码没有显示,内容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她住的那间民宿的门口,时间戳显示是十分钟前。照片里,她的窗户亮着灯,窗帘缝隙里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
她今晚出门的时候没有开灯。
“走。”楼明之也看到了那条彩信,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但掌心很稳。两个人贴着江岸的护栏快步往南走,走了两百多米,钻进一条窄巷。巷子里堆着废纸箱和旧轮胎,路灯坏了一盏,剩下的那盏忽明忽暗地闪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谁拍的?”谢依兰低声问。
“不知道。但能知道你住哪儿、知道你今晚不在家的——不是一般人。”楼明之松开她的手腕,掏出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是一个女声,懒懒的,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楼队,大半夜的——”
“小鹿,帮我查一个号码。”他把彩信的发送号码报了过去,“三分钟。”
“三分钟?你当我是电脑——”
“两分半。”
电话那头骂了一声,挂了。楼明之靠在巷子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点。谢依兰看着他,忽然说:“你今天抽了四支了。”
“没点。”
“没点也在嘴里叼着。”
楼明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塞回烟盒。“你管得比我妈还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