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擦了?”
“没擦。擦了对方就知道我发现了。”谢依兰把令牌收回口袋,“留着,将计就计。”
楼明之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有意思。他原本以为,一个研究民俗的学者,无非是查查资料、翻翻古籍,遇到真刀真枪的事就慌了。但谢依兰不一样。她有一双在暗处看得清路的眼睛。
“先离开这里。”楼明之说。
两人沿着西津渡古街往东走。雨后的青石板很滑,谢依兰走得很稳,步子又轻又快,几乎没有声音。楼明之注意到她的鞋——软底布鞋,鞋底薄得能感觉到石板的纹路。这种鞋走石板路不打滑,走泥地不留深印,是练家子的穿法。
“你练轻功?”
“小时候练过几年。”谢依兰没有否认,“我父亲说,谢家祖上在青霜门做过护法,轻功是入门功夫。后来武侠没落了,功夫也丢了七七八八,只剩这点逃命的本事。”
楼明之想起谢依兰的资料。她父亲谢青城,曾是镇江一所中学的历史老师,十年前病逝。母亲在她三岁时离家出走,再无音讯。她跟着父亲长大,后来考了民俗学的研究生,留校任教。表面上,她的人生轨迹干净平淡,跟江湖、跟青霜门没有半点关系。但她偏偏是谢青崖的侄女,手里有青霜门的令牌,知道碎星式的秘密。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镇江?”楼明之问出了心里的疑问,“你师叔失踪了二十年,你父亲也走了十年,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谢依兰停下脚步。两人正好走到一处檐下,雨水从瓦当上滴落,在面前织成一道稀疏的水帘。她看着水帘外面的街道,沉默了好一会儿。
“因为三个月前,我收到了一封信。”她说,“信是从镇江寄出的,邮戳是假的,但里面的内容是真的。信上只有一句话——‘你师叔没死,在青霜门旧址地牢。’”
楼明之的眉头拧了起来。青霜门旧址在镇江城南的青云山上,二十年前案发后就被封了,后来被一家旅游公司租下来改成了“武侠文化体验园”,目前是许又开的“武侠文化展”分会场。地牢?他查过旧址的建筑图纸,上面没有标注任何地牢。
“你去了?”
“去了。三天前。”谢依兰从背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青霜门旧址的后山,半山腰有一处被灌木遮住的石壁,石壁上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仅容侧身通过。缝隙里面是黑的,手电光照进去,只能看到向下延伸的石阶。“我半夜摸进去的。石阶往下走了大概二十级,被一道铁栅栏挡住了。栅栏后面有人住过的痕迹。一个破碗,一床烂棉絮,墙上刻了字。”
她把照片放大。石壁上用尖锐的东西刻了两行字,字迹潦草,但还能辨认:
“许又开,青霜门灭门案主谋。买卡特,护法之子。”
“护法之子。”楼明之重复了一遍。青霜门当年的组织结构里,门主之下设左右护法。谢依兰说谢家祖上做过护法,那谢青崖就是护法后人。买卡特——这个名字他听过,地下世界的“皇神”,掌控着横跨江湖与都市的地下交易网络,在镇江有产业,但很少露面。
“你把这些告诉谁了?”
“谁都没说。直到今天遇见你。”谢依兰收起手机,“楼明之,我知道你的事。你恩师叫周怀远,前刑警队顾问,十年前在查青霜门案的时候出了车祸。表面上是意外,实际上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你后来追查这件事,被人扣了‘违纪’的帽子,革职了。”
楼明之没有说话。雨小了,但风大了,檐下的水帘被风吹得斜飞起来,打湿了他的裤脚。周怀远。他每次想起这个名字,胸口就闷得喘不过气来。恩师教他看现场、教他审犯人、教他怎么做个对得起警徽的人。最后恩师自己却死得不明不白,连个烈士都评不上。
“我手里有一份东西。”楼明之从怀里摸出一个防水袋,袋子里装着一叠复印件。最上面那张是一份交通事故认定书的复印件,周怀远出事时驾驶的车辆,刹车油管被人用刀割断过。割口的角度和力度,跟碎星式的七个剑孔有相似的几何特征。
谢依兰接过去翻了翻,越翻脸色越白。
“这些证据,你从哪里来的?”
“匿名寄的。跟寄命案卷宗的是同一个人。”楼明之把防水袋收回去,“这个人知道很多内情,但他自己不露面。他在用这些案子引我查下去。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最终想干什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手里还有更多的料,在等我去拿。”
“可能是陷阱。”
“可能。”楼明之看着她,“所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跳?”
谢依兰把伞收起来,抖了抖水珠。她看着楼明之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很熟悉的东西。她父亲查青霜门旧事的时候,眼睛里也是这种光——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把墙拆了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