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背晒黑了一层,青筋比刚来农场的时候明显了不少,指节微微凸起,粗糙的皮肤上能看见干裂的细纹,像一张被风吹了一整个春天还没来得及合上的地图。
崔大可站起来直了直腰,把锄头换了一只手拎着,沿着田埂往回走。
走到农场门口的时候,看见孟祥福正蹲在墙根底下拆一个旧麻袋,麻袋里装着几把新到的锄头,铁质锃亮,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老孟,”崔大可走到他旁边停下来,“今天去厂里了?”
孟祥福没有抬头,把那把锄头从麻袋里抽出来,在墙根磕了磕:“去了,拉了一车农具回来。”
把锄头靠在墙边,又在麻袋里翻了翻,“厂里最近可不太平,李主任和刘副主任在会上差点拍桌子了,我听后勤科的人说,隔着一整条桌子互相盯着看了半天,谁也没先眨眼。”
孟祥福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觉得那场面有点好笑,但那笑在嘴角上只挂了一下就收了。
崔大可蹲下来,把手搭在膝盖上,脸上没有笑:“因为什么事?”
“还能因为什么事,农场的事呗。”
孟祥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刘副主任想往农场派人做思想学习,李主任不让,两个人杠上了,后来刘副主任弄了份区革委的文件,压着李主任同意加学习时间,产量掉了一大截,工人们怨气不小。”
说完转身去收拾墙角那堆旧麻袋,像是已经把听来的话全都倒出来了,剩下的就不关他的事了。
崔大可蹲在墙根底下没有动,听着孟祥福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是落进了一口正在慢慢变深的井里,在井壁上弹了两下才落到水面上,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
崔大可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用手掌把那段对话的重量在膝盖上再放一遍。
李怀德退了两步,刘建军进了一步,两个人在农场这件事上谁也不让谁,这正是崔大可一直在等的那个缺口,而那个缺口正在他面前裂成一条能让他把棋子放进去的缝。
崔大可没有站起来,就在墙根底下蹲着,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正在被风吹动的庄稼叶子上,想着自己手里那件事,刘建军和于海棠的关系。
崔大可一直没说,一直压在心底最底下,像一块石头被埋在土里,每次路过那块地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它在脚下硌着,但一直没有弯腰把它翻出来。
现在崔大可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崔大可想到这儿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
当天晚上,崔大可一个人坐在房里,把白天孟祥福说的那些话又过了一遍。
坐在炕沿上,想着刘建军现在在厂里的势头,正压着李怀德,在例会上说一不二,连区革委的文件都能弄来。
但刘建军压得越紧,李怀德就越需要一个能反击刘建军的东西,而自己手里就握着那件能反击刘建军的东西。
崔大可想着自己跟于海棠的关系,还没有离婚,在法律上仍然是夫妻。
刘建军和于海棠的事,只要被人知道,哪怕没有证据,光是风言风语就够让刘建军在轧钢厂抬不起头来。
崔大可在炕上躺下去,侧身面朝墙壁,闭着眼把今天的消息又过了一遍,然后想了一想,做了一个决定,决定去找李怀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