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从车间门口经过的时候,没有放慢脚步,余光扫到门口墙根底下蹲着两个工人,两个人本来正说着话,看见李怀德从门口走过来,话头断了一下。
李怀德走过去之后,余光还能感觉到那两个人的目光正跟着自己的背影走,等自己的背影快要拐过墙角的时候,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轻得贴不住地面。
第二天中午李怀德从食堂出来,又路过热处理车间门口。
这回门口坐着三个人,走过去的时候听见其中一个声音略大一些,像是正在对谁说:“学吧,再学下去连饭都吃不上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可能是看见李怀德了,也可能是旁边的人碰了他一下,话音在半空中断了一拍,然后自然而然地转了个弯,变成了别的话题。
李怀德没有停步,继续走过去了。
回到办公室之后在桌前坐下来,想着刚才在车间门口听见的那几句话,又想着之前几次经过时那些断断续续的对话,那些被自己经过的脚步打断又重新续上的话语,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细枝,每一次都弹回来的时候比前一次更弯了一些,像是已经接近一个再也弹不回去的弧度了。
李怀德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没有批文件,也没有站起来。
听见走廊里有人经过的脚步声,然后又安静下来。
想着那些正在车间门口和食堂角落里被压低声音传递的话,那些话像一层正在慢慢凝聚的水汽,在轧钢厂上方的空气里越积越厚,而刘建军现在还坐在他那间办公室里翻文件,像是这片正在变暗的天空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李怀德想着钟国胜应该也注意到了这些声音。
傍晚,钟国胜从保卫处出来,准备下班回大院。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食堂里还有几个晚班工人在吃饭,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有人坐在台阶上,一个人端着饭碗站起来。
他旁边的人问了一句:“明天又学一天?”
那人把碗放在脚边,然后说:“学吧,反正产量完不完也是上面的事。”
钟国胜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走过那几个人身边的时候,余光扫到他们面前的地面上散着几根烟头,烟头已经被踩灭了。
钟国胜走在路上的时候想着自己最近在厂里听到的那些话,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被拉长,再拉下去就要断了。
那根线在谁手里捏着,那根线什么时候会断,断了之后会弹到谁的脸上去,钟国胜还没有完全看清楚,但知道自己正在看着它一点一点地接近那个临界点。
第二天钟国胜坐在保卫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本巡逻记录,已经翻开好一会儿了,但上面那几行字一直没有增加。
想着这几天在厂里听到的那些话。
食堂里、车间门口、开水房、走廊拐角,那些声音正在钟国胜的记忆里拼出一幅越来越清楚的画面。
工人们蹲在墙根底下端着饭碗抱怨学习时间太长了,车间主任把产量报表放在李怀德桌上说“这个月怕是连上个月的一半都到不了”,那些话像是有人提前安排好了位置,一件接一件地在各张桌子上落脚。
钟国胜又想起李怀德最近的变化,在例会上不再反驳刘建军的提议了,在走廊里遇见车间主任会叹一口气说“压力大啊”。
李怀德以前从来不会在人前叹气,那个坐在主位上的人习惯了把每句话都压成平的、直的、让人找不到缝隙的。
但那口气李怀德叹出来了,叹得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路过的人听见,又刚好能让他自己否认那是一个叹息。
轧钢厂产量在掉,工人的怨气在积累,李怀德在退让。
李怀德是故意的,钟国胜看出来了。
目前轧钢厂的情况,李怀德不可能无动于衷。
李怀德让刘建军走到最前面去,让所有的不满都集中到他身上。
刘建军还觉得那是自己赢了,以为李怀德的沉默是被压住之后的无奈。
李怀德手里有牌,钟国胜知道,只是不知道那张底牌是什么,让李怀德会这样做。
……
李怀德约了钟国胜吃饭,还是那家小饭馆,还是靠里的那张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