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之后,楚风把那副旧铜手套翻出来,放在灶台上端详了一会儿。左手的手指沿着手套边缘走了一遍,摸到接缝处有几处微微起锈的位置,指腹在锈斑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把铁桦木棍靠在井台边,蹲下敲了五十下,又接了石蛮七十下铁片。敲完接完之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没有多耽搁,把那只黑漆木匣抱起来出了门。
走到北山脚下的时候日头还不太高,露水在草叶上泛着白。他沿着溪水走到独木桥头,过了桥之后看见老陈头的木屋门口今天多了一只铁砧子,搁在门外的泥地上。老陈头正蹲在铁砧旁边,手里握着一把锤子在修一只断了柄的锄头,看见楚风抱着匣子走过来也没停下手里的活。楚风把匣子搁在铁砧旁边的地上,蹲下来掀开匣盖。老陈头把锄头搁下了,伸手把那副旧铜手套从匣子里拿出来。他没有说话,目光先落在手套指关节处的磨损上,然后移到手腕内侧那片被棉布磨出光泽的区域,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副手套的灵火残留淬过三遍,但你熔它的时候火候不能太高,高了会把残留的灵火结构烧散,熔出来的料就废了。用文火,慢融,让它自己化开。“楚风蹲在铁砧旁边,把自己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铜色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哑光。
老陈头站起来转身进了屋,把锤子靠在门槛边,从墙角拖出一只矮小的熔炉放在屋门口的空地上,又拎了一小筐炭。他蹲下来往熔炉里添了炭,点着火,拉动风箱,火苗从暗红转成橘色,然后慢慢沉成一种稳定的暗青色。等火稳下来之后他拿铁钳夹起铜手套放进熔炉,手套碰到火焰表面时发出轻微的“嘶“声。火焰裹住手套表面开始缓慢地熔化,金属壳的边缘开始软化,暗青色的火光浸透旧手套的每一道缝隙。
楚风蹲在熔炉前面看着那副手套在火焰里一点一点地融化,变成流动的暗红色金属液,沿着炉膛内壁往下淌,汇聚在炉底的凹槽里。等整副手套都熔成液体之后,老陈头拿铁钳夹着一只小的铁勺伸进炉膛里舀了一勺金属液,倒进旁边一只涂了湿泥的铸铁模具里。金属液在模具里铺开,表面泛着一层流动的暗光。他又从炉膛里舀了几勺,倒进模具不同的格子里,最后一勺倒完之后模具里的金属液面慢慢平了下来,从亮红慢慢沉成暗色,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灰白色氧化膜。
楚风蹲在熔炉旁边没有动。他等模具里的金属完全凝固之后,在模具边缘拿指尖轻轻敲了一下,金属块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声音匀净。他把熔好的金属块全部用粗棉布包好收进原来的木匣里,匣子盖好之后站起来朝老陈头道了谢,转身走出木屋。
回青阳的路上他没有停步。进城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了。回到柴房之后他把木匣搁在炕沿上,打开匣盖把金属块一块一块拿出来摊在炕席上。柳三变蹲在炕沿边看了几眼,伸手拿起最小的一块金属块掂了掂分量——合金的密度比普通铁高,捏在手里沉甸甸的。柳三变把金属块轻轻放回炕席上,收回了手,没有再多问。
入夜之后楚风把一块最小的金属块握在左手里,铜皮包裹的手指扣住金属块的边缘慢慢加力。金属块在他掌心里开始变形,边缘被他捏出了手指形状的凹陷。他松开手把金属块翻了个面,又攥了一次,金属块延展开来变成了一层薄片。他重复了十几遍这个动作之后,那块金属块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层薄的金属箔,像一层厚纸一样铺在他的掌心里。他把这层箔贴在左手小臂外侧,用手掌压实了。凉意透过铜皮渗进来,贴着铜层表面的触感平稳。
石蛮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贴金属箔的动作,没有问什么。夜枭蹲在窗台下,目光落在楚风左臂外侧那层刚刚贴上去的金属箔上。楚风低头看着那层薄箔在铜皮表面缓慢地贴合着,他伸出右手,用指腹轻轻压了压金属箔的边缘,确认它已经严丝合缝地贴在铜皮上了。剩下的金属块还可以打成更多的薄片,一层一层地叠上去。他重新弯腰捡起第二块金属块握在掌心里,开始慢慢地捏。
后半夜的时候他贴完了第三层。左臂外侧那一片已经被三层金属箔覆盖住了,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哑光。他伸手摸了摸那片新贴上去的区域,铜皮和金属箔之间没有缝隙,表面摸上去平整光滑,像是原本就长在一起的一样。他攥了一下拳,金属箔跟着他的肌肉收缩微微绷紧,松开之后又恢复原状,没有出现松脱或者起皱的痕迹。他在黑暗中沉默地坐了片刻,然后躺回了炕上,把左手搭在胸口,铜层与金属箔相贴的接缝处泛着均匀的温感,像一层新添的皮肤正在缓慢地跟原有的那一层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