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坐了回去。
布什也坐了回去。
椭圆形办公室彻底静了下来。
这间见证过无数密室决策、权力交割、国运博弈的房间,此刻褪去了所有宏大叙事的光环,倒像一间普通的会客厅。
三个人各自陷在沙发里,咖啡的热气袅袅升起,又慢慢散在空气里。
谁都没有急着开口,仿佛刚才那番刀光剑影的对话,耗光了所有人的力气。
布什眯着眼,直视对面的陆深。
那双久经政坛的眼睛里,情绪层层叠叠。
有审视有无奈,有被戳破真相的窘迫,还有种输了阵势却又不得不服的拧巴——像个老棋手被年轻人一步将死,明知对方走得对,心里终究咽不下那口气。
他终于缓缓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从胸腔深处吐出来,
“埃德温·米斯三世那家伙,应该是怕你怕得睡不着觉。”
陆深没说话,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
布什的视线偏开一瞬,落在窗外修剪整齐的草坪上。
午后的阳光慢慢移动,把灌木丛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停留了几秒,他重新收回目光,落回陆深脸上,坦然道,
“OK……没错。是他牵头联合了一批财团向我施压。最好的结果,是让你永远别回华盛顿。”
盖茨脊背猛地一僵。
他身体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眼睛微微睁大,脸上的震惊不加掩饰。
他迅速转头看向陆深,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可那表情已经把心里话写得明明白白——
我天天待在兰利都没摸到的情报,你在墨尔本待了一整年,反倒先知道了?!
陆深没接话,也没看盖茨。
他的目光始终停在布什脸上,平静地等着下文。
布什无奈地耸了耸肩。
可就在下一秒,他眉梢微微一拢,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什么。
“我听说,他最近迷上了飞行。”布什的语气轻描淡写,“刚买了架小型私人飞机,天天到处飞着玩。”
话说得轻,落得重,椭圆形办公室里的三个人都懂。
陆深终于笑了。
他转向布什的眼神柔和了些,
“加州那些西兰花农场主,ADM明天一早就会派人去谈,给足补偿和合作条件,这件事闹不起来。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总统阁下,您最好抽时间亲自去一趟加州。往田间地头站一站,坐进农民的拖拉机里拍张照,哪怕只是摆个样子。”
“镜头拍得到的地方,就是民心落得到的地方。等下一届选举对手想拿这件事泼脏水的时候,他们连盆子都找不到。”
布什眯起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盯了很久。
其实从陆深踏进这间办公室开始,他就在不动声色地试探。
试探他的服从性,试探他的忠诚度,试探这个离开了一年的人,是否还保有当年的锐度,是否还看得懂这场权力游戏的规则。
他只是没想到,最后被将了一军的人,是他自己。
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的安静比刚才更深、更沉。
像搅动过的水面慢慢平复,沉渣落底,清水上浮,所有东西都回到了该在的位置。
对错、恩怨、立场,暂时都被收了起来。
盖茨坐在侧边,依旧没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
大概过了两分钟,盖茨觉得久坐的腰有些发僵,悄悄挪了挪身子。
陆深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没问任何人的意见,自顾自抽出一根。
打火机咔嗒一声响,火苗窜起来,映亮他的侧脸。
陆深深深吸了一口,仰起头,灰白色的烟在他面前慢慢散开,模糊了眉眼。
布什看着那包烟,闷声道:“给我一根。”
陆深笑了笑,站起身走过去。
他弯腰把烟递到布什手里,又拿起打火机凑过去替他点上。
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动,布什深深吸了一大口,烟蒂红光亮起又暗下去。
他眉宇间那团拧了许久的郁气,像是跟着这口烟,散了一点点。
陆深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神色重新归于平静。
“我说有三个问题,确实是三个。”他指尖夹着烟,烟灰悬在烟灰缸上方,“经济方面的。”
布什抬手做了个打断的手势,起身走到办公桌边的电话机旁,按下内线。
“詹姆斯,过来一趟。”
不到两分钟,敲门声响起。
詹姆斯·贝克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脸上挂着标志性的职业笑容,得体周到...无懈可击,可眉宇间藏着一丝不自然。
他当然知道陆深回来了,也当然清楚过去这一年里,自己在背后推了多少力,才让这个人在墨尔本多留了将近三百天。
可政客.....
政客是全世界最好的演员。
从门口走到沙发区这十几步路的距离里,贝克已经把那点尴尬收拾得干干净净。
“陆,好久不见!”他主动伸出手,语气爽朗,“听说你在墨尔本日子过得不错?冲浪都学会了?”
陆深站起身,伸手和他相握。
他脸上的笑容同样完美,和老朋友叙旧一般,
“詹姆斯,您看着精神头比我走的时候还好。看来这一年,您也没怎么操劳。”
贝克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笑得更灿烂了。
“哪里的话,这一年忙得脚不沾地。不比你在海边清闲。”
两个奥斯卡级演员在椭圆形办公室里完成了一场体面的致意。
握手松开,各自落座,刀光剑影都藏在笑意底下。
布什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他像个见惯了风浪的观众,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冲陆深抬了抬下巴。
“继续说。”
……
陆深夹着烟,脸上客套的笑意彻底收了起来。
“经济疲软的三层传导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