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掩不住的茶涩

最先登场的是徽州茶商,带来的是今年新出的黄山毛峰。

接着是西湖龙井,武夷岩茶,君山银针……一款款名茶轮番上场,茶香四溢,评委们或点头,或提笔记录,神情审慎。

温以贞坐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

轮到她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她捧着那只青瓷茶罐,走上品茶席。

“江南茶庄,温以贞。”她声音清柔,不卑不亢。

席间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

“江南茶庄?那不是六年前就败落的那家吗?”

“听说被族人夺了产业,后来几经转手,如今居然还有人敢顶着这个名号来?”

“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好茶?”

温以贞充耳不闻,只是打开茶罐,指尖捻出一捻干茶。

茶条紧结匀整,墨绿油润的叶片间,裹着点点嫣红的红梅瓣,是她焙了无数次才定下的形制。

她弃了席间备着的白瓷盖碗。

而是取出四只晶莹剔透的琉璃杯盏一字排开。

众人目光微凝,议论声渐渐平息。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姑娘,竟会用琉璃——琉璃虽美,却极难掌控茶汤的温度与香气,稍有不慎,便会毁了一泡茶,这可不是寻常品茶人敢轻易尝试的。

温以贞一袭素衣,身姿娉婷,手上的动作却行云流水,沉稳老练。

抬手,提壶,温杯,投茶,注水。

沸水高冲,顺着杯壁旋落而下,透过透明杯壁看得清清楚楚。

原本蜷曲的茶条在清水中缓缓舒展,嫣红的梅瓣随水流上下沉浮,宛如雪天里振翅的蝶。

待茶汤稍定,茶叶竟齐齐根根直立,分了上下两层,下层墨绿沉底,上层浅绿浮面,如临水而生的青荇,亭亭向上。

零星的梅瓣隐没于茶叶之间,嫣红点缀着墨绿,美成了一幅晕染的水墨画。

茶香也随之回转,透盏而出,瞬间弥漫开来 ——

不是寻常花茶甜腻的花香,也不是纯茶清寡的草木气,是寒梅的冷冽清苦裹着的沉郁厚重,尾调又漫开一丝雪后初晴的清甜,仿佛一瞬间,将满室宾客从春日的京城,带入了一片风雪交加的梅林深处。

“这是什么茶?”御茶坊总管率先回过神,微微倾身,目光仍落在琉璃杯上。

温以贞将第一杯茶汤双手奉上,垂眸敛目,道:“此茶名为‘贞心’。”

“‘贞心’?”礼部侍郎挑眉,“未曾听过。”

“是民女以江南雀舌为骨,腊月红梅入茶,亲手拼配、焙制的新茶。” 温以贞坦然应道。

席间又是一阵低语。

拼配茶?花茶?

自打本朝定贡茶规矩以来,甄选只重原叶本味,从未有过拼配花茶入列的先例。

温以贞继续道:

“小女子出身江南,家父曾是茶农。他常说,茶之根,在传承;茶之魂,在风骨。

家道中落后,我流落至此,曾一度以为此生再与茶无缘。

直到那年寒冬,于断壁残垣处,得见一株红梅于风雪中傲然绽放,才恍然大悟——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人亦如这红梅与茶叶,愈经风霜,愈能淬炼出筋骨与魂魄。

此茶,名为‘贞心’。敬的,是先父传承的风骨;立的,是小女子绝处逢生的不屈之心。”

满室寂静。

评委们纷纷低头,端起面前的茶盏,细细品鉴。

光禄寺少卿先抿了一口,茶汤入口那瞬的涩意,让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放下茶盏,他语气颇为公允地开口:“这茶色香味俱全,确是难得的好茶,只是美中不足,入口终究难掩一股茶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