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当我是什么

值房的门被关上,傅霁川独自站在灯下,方才拥抱过她的双臂,此刻空空如也,只余下一点点她泪水的湿意和残存的幽香。

他缓缓闭上眼,唇边泛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原来,在她心里,他对她的所有好,他对她父亲案子的所有上心,最终都可以用一场“伺候”来交换。

原来,他傅霁川在她眼里,和那些贪图她美色的权贵,并无不同。

他忽然一拳砸在木柱上。

闷响在空荡荡的值房里回旋,震得灯焰都晃了一晃。

手背上的疼痛尖锐地传来,可那点疼,抵不过心口的万分之一。

不同吗?

他问自己。

他松开拳,指节上渗出血珠,殷红的一点,在灯下格外刺目。

他低头看着那血珠,忽然笑了。

确实。

他们就是协议的关系,在她眼里,确实和那些人没有丝毫不同。

那些权贵贪图她的美色,他也贪图。

那些人想要她的身子,他也想要。

那些人给不了她名分,他也没有给。

他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不同的?

他有什么资格恼,有什么资格怒,又有什么资格说“当我是什么”?

胆小、懦弱、卑贱的人,明明是自己啊。

傅霁川靠在柱子上,仰起头,望着头顶那片昏暗的梁架。

灯焰在他脸上投下摇晃的光影,明明灭灭,像他此刻的心。

——

温以贞回到暮云阁时,整个人依旧昏昏沉沉的,像陷在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她坐在妆镜前,看着镜中面色苍白的自己,指甲一遍遍抠着掌心,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说出那样卑微不堪的话。

或许是他这几日刻意的冷淡疏离,早就让她慌了神,总觉得那点仅有的依靠,随时都会烟消云散;

或许是他今日片刻流露的温柔,让她失了分寸,只想拼了命地攥住;

或许是父亲的案子好不容易摸到了一点线索,她太怕这唯一的光,也会转瞬熄灭;

又或许是历洪的突然出现,撕开了她拼命遮掩的过往,让她怕自己那些狼狈不堪的秘密,会立刻暴露在阳光之下。

她太急了,急不可耐地想抓住点什么,想从他身上求一点确定的安全感,求一点不会被抛弃的笃定。

所以哪怕明知是作践自己,明知是把自己放低到了尘埃里,她还是说了。

可话说出口,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那个从前只要她弯眼笑一笑,就会忍不住低头吻上来的人,那个会因为旁人多看她一眼就醋意滔天的人,似乎真的腻了。

他们的故事,本就始于她处心积虑设计爬床的风月游戏。

纵然她一直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为了安生立命,这并不可耻,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在他那样家世显赫、一身清贵的人眼里,这段开始,从来都是不光彩、不体面的。

如果被他知道,她不仅仅是一个“投亲的孤女”,还是一个在瘦马馆里被精心调教、惯会用身段和逢迎换取生路的人,知道她情急之下,只会用身体来解决问题,他该会有多厌恶、多鄙夷自己?

温以贞越想越慌,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喘不过气。

她起身扑到床上,用锦被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用这熟悉的黑暗和近乎窒息的包裹感,麻痹自己翻涌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