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两个字

傅霁川一袭玄色长衫,率先下车,然后伸手去扶马车里的温以贞。

温以贞接过他的手,踩着脚凳稳稳落地,站定之后,才抬头看向面前那道熟悉又陌生的牌坊。

“江南茶庄”四个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那是她祖父亲手题写的,用的是颜体,笔画浑厚,骨力遒劲。

她小时候够不着,父亲就把她举在肩头,让她用指尖去描那字上的金粉。

“贞儿,”父亲的声音温和而笃定,“这四个字,等你长大了,就交给你。”

她长大了。

该接手了。

温以贞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上了台阶。

傅霁川跟在身后半步之遥,腰间佩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走过牌坊,就是茶园,正蹲在茶垄间拔草的庄户们看到温以贞,最初是错愕,随即脸上涌现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大小姐?!”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手中竹篓“哐当”一声落地,声音颤抖,“竟然……竟然是大小姐回来了!”

“大小姐!”

人群中爆发出惊喜的呼喊,越来越多的人放下手中活计,围拢过来。

温以贞脸上漾开真心的笑容,她微微点头,清脆的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是的,我回来了。”

一位中年男子从人群后挤出。

他扑通一声跪下,哭得泣不成声:“大小姐……老天爷开眼,您终于回来了……”

温以贞连忙弯腰去扶他,声音也有些哽咽:“昌伯,快起来。这些年,辛苦您了。”

昌伯是温家的老管家,在温家干了四十年,从温以贞的祖父那一辈就在了。

当年温茗轩死后,昌伯是唯一一个站出来替她们母女说话的仆人。

结果被温墨轩打了一顿板子,赶到山脚看茶园,一待就是六年。

她扶着昌伯的手,温声说:“昌伯,我好好的,您别哭。我回来,是有事要做。”

昌伯抹了一把眼泪,连连点头:“您说,您说。”

“昌伯,请帮我将温家上下的人都叫到温氏祠堂去吧。”温以贞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今日,有些事,该了结了。”

昌伯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来人!来人!去请各位族老!去请二爷!去请三爷!都到祠堂去!大小姐回来了!”

温以贞和身后众人径直往祠堂走去。

她穿过前院,穿过晾青场,穿过那排焙茶的老屋。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她都认得。

晒青的石板是她五岁时看着父亲铺的,父亲说“石板要选青石的,吸热均匀,茶叶不会焦边”。

焙茶的竹笼是她七岁时跟着父亲去山里砍的竹子,父亲一根一根地挑,说“竹子要三年的,太嫩了不经烧,太老了不透气”。

院子里那棵槐树,是她八岁时和母亲一起种下的,母亲说“等这棵树开了花,贞儿就长大了”。

槐树已经开过好几轮花了。

她长大了。

父母亲却都不在了。

温以贞的脚步停在了茶庄的最深处——温氏祠堂门前。

她伸出手,推开了祠堂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沉沉的吱呀,像一声被拉长了太久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