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降等人造反起事,说得好听一些,是为了胸中的报复,是为了天下黎民苍生;若是说的直白一些,还是因为心中那不可遏制的**,重整山河,指点江山的**和野心——而汤矮虎,其实并没有这种野心。
当初,汤矮虎本是朝廷的军官,尽管是个汉人,尽管在军中被黄金一族的军官欺辱,甚至被黄金族人军官和汉人女子所生的私生子欺辱,但他依然在做他的军官,依然在那种压抑环境下,生活了很多年——可以说,若不是因为碰巧遇到了了莫降,若不是因为莫降导致了他任务的失败,若不是那个黄金族人军官的私生子意外死亡,导致他无家可归,他绝计不会走上反叛朝廷那条路上……
或许,这也可以解释,宣称起事之后,虽然手中掌握着一支经手过正规训练的军队,但汤矮虎依然没能折腾起太大的风浪来,他在义军之中的影响力,甚至不如某个占山为王的山大王。
当然,和所有走上造反这条路上的人一样,汤矮虎也曾经历过**膨胀的时候,也曾对天下至高无上的权柄有过野心,甚至因为那些**和野心,被光明神教的妖僧彭莹石蛊惑过——但是,黄河岸边,诸子之盟和光明神教彻底的失败,却让汤矮虎清醒了过来——正是那一次大战,让他真正明白了自己的实力,真正知道了最适合自己的归宿:自己其实没有做皇帝的命——乱世之中,能找个明主,混个开国王侯当当,就已经是上苍对自己莫大的恩惠了……
所以,收到狂夫子的征召令之后,汤矮虎没有一丝迟疑,立刻就整军出发了——甚至,当他听到到达联军集合之地,自己的军权会被剥夺的时候,都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亦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意见——这一点,连跟他一路走来的常胜,似乎都有些意见,不过说到底,这支军队的基础,仍是由汤矮虎一手建立起来的,所以,这支军队何去何从,最终还是由他说了算。
其实,汤矮虎最初被狂夫子征召之时,并没有收到假扮成天选军到处作恶的命令——这一道命令,是跟随着陈友暗、朱巨,以及他们的军队,一起到来的。
自从黄河两岸侥幸逃生之后,汤矮虎就没有想过再和任何人联合起来,若不是陈友暗和朱巨主动找上门来,他是绝不会主动去找对方的——至于对方带来的“更名为天选军,沿途收集物资、补充兵员”命令一事,汤矮虎也没有反对,毕竟,那一纸命令上,有联军统帅狂夫子的亲笔签名……
但是,真当汤矮虎看到,在陈友暗和朱巨的指挥下,这支更名为天选军的军队采取的“补充兵员、收集物资”的野蛮方式之后,汤矮虎便对上级颁布这条命令的真正用意起了疑心——不过,他却并没有深究,因为他知道,知道的越少,自己的性命,也就越安全,只有安安全全的活下来,等黄金族人被赶走,新的王朝建立起来之后,自己才能从胜利果实中,分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小份……
汤矮虎心中那些想法,他曾对常胜提起过——听完之后,常胜虽然略感到失望,但也表示支持,毕竟,没有了汤矮虎,他常胜只不过是个先后背叛过明礼子、柳铁心、莫降的三姓家奴而已……
所以,莫降猜的很对——这支军队,并非是铁板一块,甚至于在他们的四个最高将领之间,都存在这不可修复的裂痕。
说一千,道一万,这裂痕存在的本质原因,便是因为朱巨所引用的那一句名言——“道不同,不相为谋!”
当下,不相为谋的朱巨被“请”了出去,另外一个不相为谋的陈友暗压根就没来,留在宴上的汤矮虎,只会厚着脸皮装疯卖傻耍赖皮;而常胜则是低着头闷声吃喝,半天也不不说一句话……
朴文怡曾参加过不少次宴会,甚至参加过无比豪华而庄重肃穆的皇家宫廷宴会,但是,即便是规矩最大的宫宴之上,气氛也不会像今天这般压抑而无趣——她甚至一度觉得,莫降所说的“大戏”根本就不会上演,因为,这里既没有看戏的观众,也没有想陪着莫降演戏的戏子……
可莫降看上去却似一点也不着急,相反,朱巨被迫离开之后,他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好像,这愈发浓重的压抑而肃穆的气氛,正适合以他为主角的那一场“大戏”正式开演……
因为没人肯主动讲话,所以这一次晚宴,吃的很快,也很干净——汤矮虎、常胜、罗九龙,几乎吃光了面前的食物,就连心情很糟糕的朴文怡,也是吃了不少——唯有莫降是个例外
他面前的食物,莫降一口没动——令人不解的是,整个宴会,他都在笑,不管是冷笑还是微笑,他的嘴角始终向上扬起,好像,只是笑,就能笑饱了一样……
汤矮虎的反应倒是很快,注意到莫降面色不善,立刻叫来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男人,在他耳边低声吩咐几句之后,那个中年文士,便悄悄退出了营帐。
很快,营帐内的宴会就有了变化——端菜的女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笨手笨脚的士兵;端上来的菜品也是越来越差,最后居然冻的硬邦邦的窝头也端了上来——那些后端上来寒酸菜肴,和一开始呈上来的大鱼大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原来,直到此时此刻,对方还在试探自己的态度——看着那一盘盘谁跟谁也不搭调的饭菜,莫降做出了判断:看来,自己之前所做的伪装,确实是起了很大的作用,即便不能完全骗过他们,也能混淆他们的判断,让他们摸不清自己的态度。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要在这宴会之上,试探自己,看到自己心有不快之后,立刻降低了宴会的规格。
也好,这样也好——莫降心中冷笑:只要你们在意我的态度,那就好说,因为,你们越是在乎,就证明你们越是心虚……
“粗茶淡饭,劣酒苦菜——莫降兄弟还请不要见怪啊。”正思索着,汤矮虎洪亮的声音响起。
朱巨立刻摇头晃脑,背书一般说道:“并非我们有意怠慢莫降兄弟,而是因为,如今战乱四起,华夏国运凋零,各地土地荒芜,百姓民不聊生……”
“既然如此。”莫降冷笑着打断了朱巨,伸手把桌上离他最近的一只鸭子拎了起来,“我们还在这里大鱼大肉,大吃大喝,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此言一出,宴会气氛陡然转冷——其实,就在莫降把鸭子拎起来的那个瞬间,汤矮虎、常胜、朱巨三人便同时意识到了一点:看来,莫降并不打算善罢甘休,他只所以和我们虚与委蛇、之所以引而不发,是因为他在等待时机!
做出这个判断之后,常胜狠狠的瞪了朱巨一眼——都是你,在这个时候说什么“民不聊生”?看看看,让莫降抓住把柄了不是?!若不是多嘴,汤大哥一句话就把之前引起莫降不快的那些事带过去了,而后咱们就可以继续咱们的计划:你我三人轮番上阵,把莫降灌倒,趁他失去反抗之后,给他吃下迷药——此处距离诸子之盟联军的集合地也不算远,到了那里,这支军队就不再归咱们指挥,莫降即便追究盗用天选军名号一事,也追究不到咱们头上……
朱巨毫不示弱的回瞪回去——这能赖我么?!说到底,还是你们两个太软弱,太胆小怕事!我早就说过,莫降这个人不好对付,但是他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心肠太软、妇人之仁,我们正应该利用这一点对付他……可你们两个倒好,就知道一味的退让,就知道讨好莫降,还把宴会的规格弄那么高,现在好了,拍马屁把马拍急了,却赖到我头上来了?!真是岂有此理!
二人互相盯着彼此的眼睛,做着无声而复杂的交流,知道内情的,明白他们是在做无声的争论,不知道内情的,定会以为这俩人是在含情脉脉的对视……
看来,你们几个,也不是铁板一块啊!好,这样很好!你们之间的矛盾越深,我的计划成功的可能性就越大——莫降又有了新的发现,而且这发现,令人欣喜!
最后,还是汤矮虎这个名义上的老大哥轻咳一声,分开了目光纠缠到一起的两个大男人——紧接着,汤矮虎对莫降说道:“莫降兄弟,你这样说,实在是伤了我们的心啊——为了让兄弟你吃上一餐丰盛的宴席,我们几乎拿出了军中所有珍藏的鱼肉,给莫降兄弟做了这些饭菜……”
莫降闻言,不禁冷笑——天下若论胡搅蛮缠,莫降若称第二,则无人敢称第一,所以,莫降很快就找到了汤矮虎话语中的漏洞,冷声说道:“这么说来,还是我把诸位的一片好心当成了驴肝肺?那我真是有点不识抬举了……不过,若真按汤兄的说法,你们在预留这些鱼肉的时候,似乎早就想到了我回来,而且会带着两个人来,甚至,你们还想到了陈友暗今天会因为生病无法参加这个宴会——所以,你们‘为我’准备的饭菜,数量却正好给咱们入席的这些人享用——不多不少,每人一份,而且饭菜的种类,都一模一样……”
“咳咳。”汤矮虎看看众人面前一模一样的饭菜酒水,联想到自己的谎言被轻易的揭穿,略有些尴尬的咳了两声,“这,这只是巧合吧……”
“巧合,好理由!”莫降点点头,把手中烤鸭稳稳的放在了盘子里。
“说是巧合,就是巧合了!”朱巨对莫降却没有汤矮虎和常胜那么友善,尤其是在他发现莫降正有意找茬之后,今日白天对莫降生出的那一点带你好感和“同情”,便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莫降,你若是有什么话要对我们说——直接开口便是,用不着扯这些弯弯绕,更用不着玩什么口是心非,笑里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