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带着血色的记忆

墨脱的秋天,很冷。

直直地扎进人骨髓里的冷。

特别是夜里。

自雪山之巅刮来的风,会带着一种近乎死寂的凛冽,在空旷的古寺深处低回盘旋,久久不散。

长廊下。

桑吉如同一尊被岁月剥蚀了半边容颜的石佛,长久地立在廊柱的阴影中。

他身上的僧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可他却连眼睫都不曾颤动一下。

这一站,便是一夜。

他的目光,穿过冰冷潮湿的空气,定定地落在一重之隔的古树下。

一盏昏黄的油灯在风中摇曳,将那道纤细孤孑的背影拉得破碎而冗长。

微弱的光晕勾勒着她出尘的侧颜,将那本就有些苍白的肤色衬得近乎半透明,宛如一尊随时会碎裂的冰雕。

她微微垂着眼睫,长长的阴影覆在眼睑上,叫人窥不透那双眼里究竟藏着怎样情绪。

她手中握着狼毫,动作机械、迟缓,却透着一种近乎自虐的虔诚。

一下,又一下。

温热而妖冶的麒麟血,在一面面粗粝的白麻经幡上,一遍遍书写着繁复晦涩的经文。

血迹在麻布上迅速洇开,像是一朵朵在冰雪中泣血怒放的寒梅。

桑吉眸间都是悲痛。

一月前,那盏与她命脉相连的长明灯,在佛前猝然熄灭。

那一夜,他像个被神佛遗弃的信徒,枯跪在无悲无喜的泥塑金身前。

心中声声泣血,质问着苍天的刻薄与无情。

可就在黎明破晓、晨曦微露的刹那——

那盏早已冷透的灯盏,颤巍巍地重燃了生机。

直至昨日。

神佛开恩,他终于见到了惦念半生的她。

他以为这是上天难得的慈悲。

可他忘了,命运的每一次网开一面,都早已在暗中索取了更为惨烈的筹码。

她活了下来。

可她……

永远失去了她的第一个孩子。

那个连睁眼看看这个世界的机会都没有、便夭折在腹中的孩子。

甚至——

连同那些曾惊天动地的爱恨,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都在那场几乎要了她命的变故里,被天授的洪流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虚无的白雪。

桑吉干枯的指尖缓缓摩挲着手中的佛珠。

每拨动一颗,都沉重得仿佛在丈量她所受的苦难。

那双看透了半生红尘的浑浊眼眸里,一滴滚烫的眼泪终于承载不住,直直地坠落下去,无声地砸在冰冷的佛珠上,瞬间摔得粉碎。

桑吉就这样远远地守着,在墨脱刺骨的冷冽中,陪她度过了这漫长的一夜。

直到东方破晓前最黑暗的时刻,她将最后一面经幡高高挂起。

没再回头,孤身走回了昏暗的禅房。

门扉掩上的声音极轻,却像是一道隔绝了一切的界限。

……

‘你能看到我。’

一声沙哑、压抑着痛苦与疲惫的声音,在桑吉耳侧响起。

桑吉缓缓转头。

看向了身侧那道清冷、高挑却虚无身影。

看着这张熟悉至极的脸,那声在唇齿间磨砺了数十年的“小官哥哥”,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却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被生生咽在喉间。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猩红的血丝,但看着他时,却如同看着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桑吉有些狼狈地避开了张起灵地视线,双手合十,低声开口:

“您不属于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