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相向而行

2008年6月2日。

这一天,没有任何足以解释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的新闻标题。

没有中东的地缘冲突,没有OPEC的减产声明,没有飓风季节提前来临的气象预警。

只是,原油在这一天涨了。

WTI原油主力合约从前一天的128美元开盘,在午盘时段突然出现了一波莫名其妙的加速拉升,像是有人在市场的水面下,猛地拨动了某根弦。

收盘,134.81美元。

单日涨幅,5.32%。

在彭博终端上,这个数字以鲜红色跳出来的瞬间,整个原油市场同时发出了某种难以描述的声响——猎人看到猎物中箭倒地时,从喉咙里逸出的那种低沉的、近乎本能的满足感。

纽约商品交易所(NYMEX)的场内交易大厅。

下午两点四十分,距离收盘还有二十分钟。

这个时间段,大厅里的噪音达到了今天的最高峰。

场内经纪人们穿着各自公司颜色的马甲,挤在交易池里,手势和喊声同时爆发,像是一场没有规则的、以钞票为赌注的格斗比赛。

大屏幕上,油价的数字每隔几秒就跳一次。

128.40……129.15……131.80……

一个穿着红色马甲、体型壮实的经纪人在交易池的边缘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纸单,嗓子已经喊哑了,但他停不下来,因为他背后还有三个人在朝他递新的买单。

"买!九月!买!"

对面,一个穿蓝色马甲的经纪人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在接单:"价格!你要什么价格!"

"市价!就市价!"

在这个时刻,已经没有人在谈价格了。

买单的人只有一个念头:不管多少钱,先上车。

这是一种经济学上有明确名字的现象,叫做"追涨动量"。

它有一个更通俗的名字:恐慌性买入。

当油价从90美元涨到100美元的时候,还有人觉得这是暂时的,会回调。

当油价从100美元涨到115美元的时候,那些没上车的人开始后悔,但还在等回调。

当油价从115美元涨到127美元的时候,等待回调已经变成了一种奢侈,不上车才是真正的损失。

而现在,134美元。

那些还没上车的人,已经顾不上问为什么涨了。

他们只知道,昨天不上车,今天少赚了5%。

今天不上车,明天可能又少赚5%。

高盛说会到200美元。

高盛说的对。

收盘铃声响起。

交易大厅里爆发出一阵近乎欢呼的喧嚣。

与此同时,曼哈顿另一个方向。

高盛集团总部,四十三层。

固定收益交易台的屏幕上,跳动着另一组截然不同的数字。

不是油价,而是雷曼兄弟(LEH)的信用违约互换(CDS)利差。

250个基点。

比一个月前,高出了整整100个基点。

这个数字的含义,翻译成普通语言,大约是这样的:如果你想为持有的一亿美元雷曼债券买一份保险,今天你需要每年支付250万美元的保费。

一个月前,这个数字是150万。

是谁在推高这个数字?

是那些悄悄离开雷曼主经纪商账户的对冲基金,是那些在隔夜回购市场上开始对雷曼抵押品提高折扣率的同行,是那些在报告里用越来越谨慎的措辞谈及雷曼流动性状况的分析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