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正确与错误

"他们在初步报告里写了一句话,我念给你听。"

赵总的声音开始发抖。

"''该笔期权费支出缺乏充分的商业合理性论证,建议进一步核查是否存在决策失误或利益输送。''"

王文远闭上了眼睛。

利益输送。

四个字。

在体制内,这四个字一旦出现在审计报告里,哪怕只是"建议核查"的措辞,也足以让一个国企掌门人夜不能寐。

"老王啊。"

赵总的声音在听筒里变得极其微弱,像是一个在深水里快要溺毙的人,最后伸出手,抓住了唯一认识的一根浮木。

"这回,你可害惨我了。"

王文远挂断电话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北京天空。远处的长安街上,车流如织,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已经拆开的中华烟。

他其实已经戒烟三年了。

但今天,他抽出了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在肺里停留了两秒,带来一阵刺痛的灼烧感。

他想起了纽约。

想起了唐人街那间弥漫着檀香和白茶清香的茶室。

想起了那个穿着深蓝色大衣的年轻人,用一种冰冷到近乎残忍的语气,告诉他那些合同里藏着什么样的刀。

"绝对不要签下任何不设跌幅下限的无限连带责任对赌。"

那是陆泽对他说的最后一句实质性的话。

他听进去了。

他把这句话带回了北京,带进了一间又一间国企的会议室,拍了桌子,磨了嘴皮,甚至动用了私人关系和政治信誉,硬生生地把赵总和孙总从那个"零成本"的诱惑边缘拉了回来。

但他没能拉住刘建明。

因为刘建明不信他。

刘建明信的是高盛的蓝色LOgO,是张总监的蒙特卡洛模拟,是那个"3.2%的尾部概率",是"零成本"三个字带来的、不需要向审计署解释任何费用支出的政治安全感。

而现在,油价一百四十美元。

刘建明是英雄。

赵总和孙总,是"决策失误"的嫌疑人。

而他王文远,是那个"在纽约听了一个年轻人的感觉,就让国企多花了几千万美元"的糊涂官僚。

王文远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看着那截扭曲的烟蒂。

他知道,这一切的是非对错,不取决于他在纽约听到了什么,也不取决于那份合同的第四十七页到底写了什么。

它取决于一个他无法控制的变量。

油价。

如果油价继续涨,涨到一百五十、两百,刘建明就是永远正确的英雄。

而他和赵总,将背负"浪费国有资产"的骂名,可能到退休都翻不了身。

但如果油价掉头向下。

如果它跌破一百二十,跌破一百,跌破八十,跌到那个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的区域。

那么刘建明签的那份"零成本"合同里,那个沉睡在第四十七页的无底洞,就会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张开嘴,把刘建明、把他的航司、把几千万工人辛辛苦苦赚回来的外汇,一口一口地吞进去。

而赵总和孙总,因为多花了那几千万美元买的那条"敲出障碍"止损线,会在溃坝的那一刻,被自动弹射出那个无底洞。

断一条腿,但保住命。

问题是,这一天会不会来?

什么时候来?

王文远不知道。

他不是陆泽。

他没有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对市场走势的绝对直觉。

他只有一个老官僚的朴素判断:洋人不会白给你好处。

但这个判断,在油价一百四十美元的现实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他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想给林先生打一个电话,问问那个年轻人现在怎么看。

但他的手指停在了拨号键上,悬了两秒,又放下了。

他不能打这个电话。

因为他已经没有资格了。

在纽约的那场对话里,陆泽已经给了他能给的一切。剩下的,是他自己的战场。

王文远把电话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