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无籍村

夜驿镇山河 执笔见山

“我现在走。”

老妇却抓住他的袖口。

“等一等。”

她的手很瘦,指节硬得硌人。她让少年去屋里取东西。

没多久,他拿来一个油布包。

老妇一层层拆开,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边角磨破,封口没有火漆,只用米糊黏着。正面写着黑石县南坊,许家巷,陈福生收。

“我儿子。”老妇说,“七年前他在县衙抄户册。迁户那天,他跟着官差出去了。后来有人带话,说县里记我死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哑,停了停。

“我没死。”

裴照野接过信。

很轻。

“七年没送出去?”

“托过人。”

少年在旁边说:“第一拨山货商拿了,半年后信又出现在村口石头上。第二拨找人的不肯带,说县里没有许家巷。”

裴照野看了看封面:“许家巷还在。我去年去过。”

老妇眼睛亮了一下。

“陈福生呢?”

“我不认识。”

那点亮光又暗下去。

裴照野把信收入防水袋,与军书分开放好。

“我替你送。”

少年马上问:“什么时候?”

“先去北渡,再回黑石县。”

“你要是回不来呢?”

“那就送不了。”

院里安静了。

老妇却笑了一下,很浅:“这话倒是真的。”

少年瞪着裴照野:“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听的信里可以写。”裴照野说,“驿卒得写清楚。”

他从册子里撕下一张领件条,写明时间、地点、收信人,再请老妇按手印。

老妇看着那张纸,迟迟没按。

“我没有户籍。”

“按手印不看户籍。”

“官府不认。”

“我先认。”

这句话出口,裴照野自己停了一下。

似乎说重了。

他把纸往前推了推:“至少能证明信从你手里交给我。”

老妇把手指蘸上印泥,按在纸上。

裴照野吹干纸面,将领件条一分为二。一份给老妇,一份留在册中。

少年接过那半张纸,翻来覆去地看。

“这就算了?”

“算接件。”

“送到才算吧?”

“嗯。”

“那你可别死。”

裴照野系紧布囊:“我尽量。”

少年又要翻白眼,被老妇拍了一下后脑。

村民给灰耳添了半袋豆料,又装了一囊水。东河边的路没人敢送。老妇只让少年带到村口。

裴照野上马前,少年忽然问:“外头真的看不见这里?”

“官图上看不见。”

“人呢?”

裴照野想起那两个走到村口又转身的人。

“可能也看不清。”

少年低头踢了一块石子。

“那我们算什么?”

裴照野没答。

他没有现成的话能解释。说你们还活着,听起来像废话。说官图错了,也没法让粮车立刻进来。

灰耳已经往前走。

村口那条黄土路延伸进薄雾,路边能看见零散旧石。走出几十步,裴照野回头。

少年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半张领件条。

再往前不久,东河出现了。

水不宽,桥只剩两根石梁。裴照野牵马过去,发现桥头立着半截旧碑。碑面被凿过,底部还留着一个字。

北。

他摸出裂铃。

铃舌轻轻碰了一下。

灰耳抬头,望向河对岸的雾。

远处隐约有号角声。

北渡关就在前面。

裴照野把老妇的信重新检查一遍。封口没有散,地址还能看清。他在外层又裹了一层油纸,和军书隔开。两封信一轻一重。

灰耳在桥头停了停。对岸的雾里有马蹄旧痕,数量很多,朝北延伸。裴照野没有再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