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刘师傅很忙

疯狂维修工 锦墨年华

“学来的。”刘飞说。

“从哪学的?你也没上过学啊。”

“从我师傅那。”

陈鹏张了张嘴,想继续追问,但看到刘飞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继续捣鼓那台收音机。

刘飞坐在工作台前,揉了揉太阳穴。今天跑了六个单子,感应了六个人的生活、六种不同的情绪、六段不一样的故事。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堆着,像衣柜里塞得太满的衣服,一开门就会掉出来。

他闭上眼,那些画面开始浮现。

周先生裹着被子在十六度的空调房里睡觉。

吴奶奶每天晚上把遥控器放在床头柜的同一个位置。

高先生的小女儿说空调哭了。

孙国良穿着起球的工装衬衫,把修好的洗衣机卖给单亲妈妈。

张阿姨冰箱里的饺子冻了三个月,袋子上写着一个日期。

钟大爷坐在朝北的椅子上,听朝南的椅子上的收音机。

沈女士抱着孩子,感激弟弟替她付了维修费。

林女士用着两万的洗碗机,却不知道怎么照顾它。

刘飞睁开眼,拿起手机,给陈鹏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少接两个单。”

陈鹏秒回了三个问号:“???”

刘飞没有解释。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店门口。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把空荡荡的街道照得发白。老赵的面馆关了门,但里面的冰箱还在运转,嗡嗡的声音穿过玻璃门,像一个安眠曲。

“飞哥,”陈鹏从店里探出头来,“你没事吧?”

“没事。”

“你脸色不好。”

“我说了没事。”

陈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刘飞意外的话:“飞哥,我知道你最近累。但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虽然技术不行,但听人说话还是会的。”

刘飞站在店门口,背对着陈鹏,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个字:“嗯。”

晚上躺在床上,刘飞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是王阿姨发来的一条消息:“刘师傅,林奶奶的电视最近又有点毛病,图像有时候会闪,你有空去看看。”

刘飞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枕头旁边的手机充电器开口说话了:“线没问题,是充电头的问题,接触不良。”

“知道了。”刘飞说。

“你每次都说知道了。”充电器的语气和电动牙刷如出一辙。

刘飞没有接话。他盯着天花板,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声音。远处有空调外机运转的嗡嗡声,近处有老赵面馆冰箱的平稳轰鸣,楼下店里的电器们还在窃窃私语,声音模糊成一片,像一条安静的河。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的能力,如果继续这样发展下去,会变成什么?

现在已经能通过触摸电器感应到主人的情绪和生活状态了。如果继续增强,会不会有一天,他摸一下电器,就能“看到”这个家发生过的一切?像看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回放?

他知道自己不想这样。

不是因为害怕能力太强,而是因为他已经开始承受不住了。每天六七个单子,六七个家庭的故事,六七个需要帮助的人。他想帮每一个,但他只有一双手,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

他不是神,他就是一个修电器的。

能力让他看到了太多,但他能改变的太少。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刘师傅,我是张浩然。我妈的冰箱今天出了点问题,冷藏室不凉了,你能来看看吗?”

刘飞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冰箱是他亲手修的,环氧树脂胶补的砂眼,充了制冷剂,测试过没问题。按理说不会这么快就出问题。他问了一下张浩然具体情况,张浩然说:冷藏室温度在十度左右,冷冻室正常。

刘飞想了想,回了一条:“你先检查一下冰箱的设置,看是不是不小心把冷藏室的温度调高了。如果不是,明天我去看看。”

张浩然回复:“好的,谢谢刘师傅。”

刘飞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他猜到了可能的原因——不是冰箱的问题,是使用的问题。张阿姨习惯了旧冰箱的使用方式,可能无意中碰到了温控旋钮,把冷藏室的温度调高了。这种现象很常见,尤其是老年人,对新电器的操作不熟悉,经常会出现“以为坏了其实只是设置错了”的情况。

但如果是其他问题呢?如果冰箱真的又坏了呢?

刘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电器们还在说话,声音越来越远,像退潮的海水。他觉得自己正被某种东西推着往前走,停不下来,也不想停下来。但他开始害怕一件事——他害怕有一天,他会因为听到太多而变得麻木。

害怕有一天,他摸到一台哭泣的冰箱,心里不再有波澜。

害怕有一天,他听到一个独居老人的孤独,只会麻木地说一句“能修,两百”。

那是他最不想成为的样子。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了很久,然后慢慢闭上了。

明天还有很多活要干。

先把冰箱修好。

先把日子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