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零头

王东不想再穿那身绿色了。

梁政委是个好人,派人来看过他好几次。

最近一次,他收到了梁冰派人带给他的一包东西——是六年来他给唐甜甜寄钱的所有汇款单底单。

厚厚一沓,用橡皮筋绑着,每一张都皱巴巴的,上面盖着邮局的红色日戳。

总共五千五百五十元。

因为他屡次拒绝了梁政委送来的钱,梁政委最后说,他应该讨回公道。

他把汇款单压在箱底,没有像梁政委说的那样,去找唐甜甜要钱。

唐甜甜进了监狱,他觉得,她已经得到报应了。

王东又想起他刚退伍回到老家丰收四队的时候,发着高烧。

他是硬撑着从长途汽车站走了十几里土路走回来的,走到村口的时候一头栽倒在水沟边上。

王南发现他的时候,他整个人烫得像个火炉子,嘴唇全是干裂的血口子,额头上全是豆大的冷汗。

直到被弟弟扛回家里,他才知道,老娘瞎了。

瞎眼老娘摸索着给他用凉毛巾敷额头,敷了一夜换了不知道多少盆凉水,那根拐杖颤颤巍巍地在灶台和水缸之间来来回回地走,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也不让王南扶,爬起来继续去舀水。

王南去镇上抓药,来回跑了三十里地,脚底磨出了两个大血泡,到了镇上才发现带的钱不够,把身上那件半新的棉袄脱下来押在药铺才把药拿回来。

这样的温暖,他从来没有从唐甜甜身上得到过。

他想起唐甜甜给他打电话,永远是两件事——要钱,和让他不要回来。

想起唐甜甜来部队看他,总是坐不到五分钟,拿到钱就要走,说是闻不惯营房的味道。

想起他有一次发了三天高烧,烧到说胡话,战友给唐甜甜打电话让她来一趟,唐甜甜说“发烧有什么大不了的,让他多喝水就行了,我又不是大夫!”。

他躺在炕上,蒙着老娘那床打了二十几个补丁的旧棉被,发了一身汗,也想通了很多事。

唐甜甜就是他命里的灾星。

他从认识她第一天起,就在用自己的血肉喂养一条毒蛇。

她吞了他的钱、他的尊严、他的青春、他对未来的所有憧憬,连骨头渣子都没给他剩下。

病好后,村里也有媒人上门。

他王东虽然退了伍,但好歹是当过营长的人,三十来岁正是壮年,家里有地,有老娘有弟弟,踏实肯干。

可当媒人们发现他从部队回来并没有带回大笔钱财时,态度就变了。

有人在背后碎嘴,说他是在部队犯了错误被撵回来的,说他那城里媳妇跟人跑了是他自己没本事,说他拿不出彩礼还想续弦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这些话让王东听到了。

他受不得这种刺激,跟人打了好几架,一拳一拳地往人身上招呼,也被人一拳一拳地往脸上招呼。

打完了,鼻子流着血坐在村口的石碾子上,他看着远处田野上落下去的夕阳,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