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暗线
7月25日,部队继续北上。
中午时分,侦察连的周铁山带了一个人回来——三十来岁,穿一件灰布长衫,戴一副圆框眼镜,像个教书先生。他叫方敬之,衡阳人,在城里湘南中学教国文,真实身份是中共衡阳支部的交通员。
沈砚之在路边一棵大樟树下见了他。方敬之摘下眼镜擦了擦,不卑不亢地鞠了一躬:"沈师长,久仰。"
"方先生,城里情况怎么样?"沈砚之开门见山。
方敬之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手绘的衡阳城防图,铺在树根上:"刘玉春的团部设在城南回雁峰下的雁峰寺里,两千人分守四门。东门和北门是重点,因为耒水和湘江汇合处就在东面,蒸水在北面。西门和南门守备较弱,但南门外是丘陵,易伏兵。"
沈砚之看着地图,手指沿着城墙慢慢划了一圈。
"老百姓呢?"
"城里大约三万人,大部分是商贩和手艺人。北洋军这两年横征暴敛,老百姓恨透了。你们一到,城里的人会帮你们——但刘玉春有民团配合,民团团总叫赵拐子,手下有三百人,都是地痞流氓,比正规军还凶。"
沈砚之点点头。他见过太多这种人——军阀养的狗,仗势欺人,真打起来跑得比谁都快。
"方先生,我需要两样东西。"他说,"第一,城里有多少口井,分别在哪里;第二,刘玉春的弹药库在什么位置。"
方敬之想了想:"井有十七口,最大的是东门内的''金沙井''和北门外的''青草桥井''。弹药库在回雁峰下雁峰寺的后院,用三间禅房改的,门口有两个哨兵。"
"好。"沈砚之站起来,"方先生先回去,等我们到了城外,你再出来接头。暗号不变——''买南岳山的香''。"
方敬之收起地图,重新戴上眼镜,微微一笑:"沈师长,衡阳的百姓等你们等了很久了。"
他转身走了,长衫下摆扫过草丛,很快消失在稻田里。
沈砚之看着他的背影,对方敬之的印象不错。沉稳,利落,不慌不忙。这种人,放在哪个阵营都是好手。
"师长,"罗子健走过来,"前头侦察兵报告,离衡阳还有四十里,前面有个镇子叫''东阳渡'',北洋军在那里设了一个前哨,大约一个排。"
沈砚之把烟斗别回腰带:"拿下它。别用炮,别用机枪——悄悄摸上去,用刺刀解决。我要刘玉春在衡阳城里安安稳稳睡觉,明天早上才知道东阳渡没了。"
四、东阳渡
东阳渡是个渡口,耒水在这里拐了个弯,水流稍缓。北洋军在前哨搭了三间草棚,住了三十多号人,配了一挺马克沁重机枪,架在渡口最高的那棵柳树上。
7月25日深夜,第一团第一营的营长姓韩,叫韩世荣,河南人,三十出头,沉默寡言,打起仗来像头豹子。他带了三个连,从耒水东岸的芦苇荡里摸过去。夜里没有月亮,江水黑得像墨,士兵们把刺刀绑在枪上,嘴里衔着草根——不许出声。
凌晨三点,韩世荣的人马摸到了草棚后面。北洋军的哨兵靠在柳树下打盹,马克沁机枪的枪衣都没解。韩世荣一挥手,三个士兵像猫一样窜上去,捂嘴、抹脖子,一气呵成。
草棚里的北洋军被惊醒时,刺刀已经顶到了胸口。三十多号人,从睡梦中睁开眼,看见满屋子灰布军装和明晃晃的刺刀,连裤子都没穿就举手投降了。
整个战斗没放一枪。韩世荣把俘虏集中看管,派人向沈砚之报告。
沈砚之接到报告时,天刚蒙蒙亮。他站在东阳渡的河滩上,看着耒水东流,水面上升起一层薄雾。俘虏们蹲在草棚前面,瑟瑟发抖。他走过去,对韩世荣说:"给他们衣服,给饭吃。愿意留下的,编入补充营;想回家的,发路费。"
一个北洋军的小兵怯生生地问:"长官,你真放我们走?"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小兵最多十六岁,脸上还带着孩子气。
"你多大?"
"十六。"
"家在哪?"
"衡山。我爹病了,我出来当兵挣军饷……"
沈砚之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银元,塞进小兵手里:"回家去。别再当兵了。"
小兵愣住了,看看手里的银元,又看看沈砚之的脸,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沈砚之把他拉起来:"起来。男子汉膝下有黄金。"
五、围城
7月26日傍晚,第八军第一师抵达衡阳城外。
衡阳城夹在耒水和湘江之间,城墙高约三丈,青石砌成,城门上有城楼。沈砚之站在城东五里的一个高岗上,用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放下镜筒。
"传令,"他对罗子健说,"第一团围东门,第四团围北门,第二团围西门,第三团围南门。第六团为预备队,设在东门外高岗。第五团控制耒水渡口,切断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