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王威第新身份

黄淮往事 长空一击

他在本子上记了——“无人,迁出。院墙需要修。“

三天。五十多户。他走完了。

第三天傍晚,他从村南最后一户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春天的傍晚比冬天长了,天黑得晚,西边的天烧着一片淡红色的云,颜色正在一分一分地变深。他在巷子里走了几步,看到路边有一棵老榆树——树干很粗,小时候他们三个曾经在这棵树下分过一包瓜子——现在树还在,但树下堆着一堆建筑垃圾,碎砖头和水泥块垒在一起,上面盖了一层塑料布,塑料布被风吹破了一个洞,在夕阳里一鼓一鼓的。

他绕过了那堆垃圾,往村口的方向走。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三天走了五十多户,他不是在统计人数——他是在数那些空了的房子。走一户他就在本子上记一笔,这个本子现在放在他的口袋里,和他从养殖场带来的那个记账的本子不是一个,是他在村委会抽屉里翻到的,前面几页被人撕掉了,剩下的是空白的。三天下来,空白页被他写满了——门牌号、户主姓名、常住人口、备注。他不用重新数也知道结果了:全村实际常住人口,比十年前少了一半不止。有些自然消亡的——老人走了,院子空了。大部分是离开的——去了省城、去了南方、去了县城,有些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老房子空在那里,几件搬不走的家具蒙着灰,像一个家庭在离开前留下的影子,时间一长影子也淡了。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停了下来。

老槐树还在。

春天的槐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色的,从枝条上冒出来,在晚风里轻轻地颤着,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带着一点发黄的光——不是快枯了,是夕阳照上去以后反射回的那种暖金色。树干还是那棵树干——他从小看到大的那棵,裂纹一道一道的,深的能塞进一根手指,浅的像画上去的线。

他站在老槐树前面,没有坐下来。那块石头还在树根旁边——位置没有变,和他十年前、二十年前、三十年前看到的位置一样。石头的表面被无数次坐过以后磨出了一层光泽,在夕阳的斜照下泛着一层暗色的、柔和的光。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碰到了那个本子。本子里记着五十多户的情况,厚厚的一叠纸,被他折叠过以后鼓鼓囊囊地塞在外套口袋里。他没有把本子掏出来。

他站在树下,看着老槐树的树干。

这棵树比他爷爷的爷爷还老——这是村里一代代传下来的说法,没有人去验证过,但所有人都信。他爷爷在世的时候说过,他小时候这棵树就这么粗了,他爷爷的爷爷小时候这棵树也这么粗。一百年?两百年?没有人知道。但树知道——树站在那里,看着一代一代的人出生、长大、老去、离开,看着院子一个一个地空了,看着巷子里的脚步声一年比一年少。

他能让村子活过这棵树吗?

这个念头出现在他脑子里的时候不是以“问题“的形式出现的——它就是一个画面:老槐树还在,但村子已经没有人了。院子里长满了草,屋顶塌了,墙倒了,只有这棵树还站在那里,和一百年前、两百年前一样,春天发芽,秋天落叶,在风里轻轻地响着。没有人再坐在树根下面的石头上了,没有人再在树干上刻新的印子了。树还在——但坐在树下的人没有了。

王威站在树下,风从麦田的方向吹过来,穿过树叶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远处的村子开始亮起了几盏灯——不多,东一盏西一盏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用针扎了几个小孔,光从孔里透出来。他用目光数了数那些灯——他在村里生活了三十多年,知道哪一盏灯是谁家的。那些亮着灯的地方有人在——一个老太太在厨房里烧水、一个爷爷坐在堂屋里看电视、一个孩子在院子里做作业,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落在院子里,落在墙头上,落在巷子里的地面上。

而那些没有亮灯的地方,院子是黑的,窗户是黑的,整条巷子都是黑的。

他站了一会儿。站到天完全黑了,站到能看到头顶树叶之间漏下来的星星。夜里的老槐树的轮廓在星光下是沉默的——所有的枝条都看得见,每一根的方向都清晰,像一幅画在深色纸上的水墨画,只有轮廓,没有颜色。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读消息。他把手机放了回去,然后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老槐树——树还是那个轮廓,在夜空下面,和他今天下午站在村口看到的一样,和三十年前站在村口看到的一样,和他爷爷小时候站在村口看到的应该也一样。

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夜里的村路上没有路灯,但有月光,路面是灰白色的,踩上去感觉硬实。他的脚步声在安静中一下一下地响着,走了一段以后拐进了巷子里,脚步声被两侧的墙壁拢住,显得近了一些,像是有人在巷子里走。

他回到家的时候,儿子已经快要睡了。妻子从卧室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今天走了多少户,没有说饭在锅里,她看了一眼他的表情,然后说:“吃了没。“

他说:“吃了。“

其实他没吃。但他不觉得饿。

他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把口袋里的本子掏出来放在桌上。封面已经被他叠皱了,边角卷了起来,他伸手把它展平了一下,没有翻开。他就那样坐着,手放在本子上面,指尖贴着封面纸的纹路。

儿子在卧室里喊了一声“爸“。

他站起来,走过去。

小龙靠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半闭着,看到他进来以后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大概是学校的事。他走过去坐在床边,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小龙翻了个身,抱着被角,呼吸均匀了——已经睡着了。

王威坐在床边没有马上站起来。房间里的灯是昏黄的——节能灯,瓦数不大,光落在墙上和窗帘上是柔和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过了一层水,把棱角都磨平了。他坐在那里听了一会儿儿子的呼吸声,然后站起来,关了灯,带上了门。

他走回堂屋的时候,桌上的本子还在那个位置。他把它拿起来,放进了村委会那串钥匙旁边的抽屉里——和养殖场的账本放在一起。关上抽屉的时候他听到抽屉里的钥匙串和本子碰撞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细小的金属声响。

窗外的村子里,有人家的灯已经熄了。还有一些亮着。

明天他还要继续走——不是走一遍计数,是开始。那些还有人住的户,他要一家一户地去想——水渠还能用几年?路还能撑几年?学校里还有几个孩子?他一个人能守住多少?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他得开始。因为灯还亮着——虽然比十年前少了将近一半——但还在亮着。

他走到窗前,隔着玻璃往外看了一眼。村口的方向是看不见的——被巷子里的几面墙挡住了——但老槐树的方向他知道。它在那边站着,在夜风里,和一百年前一样。

他站在窗前没有拉窗帘。夜色在外面铺着,均匀而沉默,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那里有一棵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树,正守着这个正在变空的村子,和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