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难野

杜若山里人进城,处处显得新鲜、事事透着古怪,寸步不离地跟随着任燕来到路局招待所,刚刚办完签到手续。任燕就爱理不理地仰着面孔,用冷漠得像冰一样的口气,说她托人跟美术学院联系好了,你平时素曰不是总抱怨没见过西方绘画吗,说工区也不组织参观学习,今天就带你去见识见识,开开眼界,要你这只山里的土鳖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这点水平,就像是蜀犬吠曰出、蒹葭倚玉树,少见多怪、低得可怜!杜若连忙恭恭敬敬地点头称是,急忙呵欠连天地抑止住一夜未眠的困倦,赶忙打起精神拖着饥肠辘辘的躯体,跟着任燕走街穿巷地来到长江边上的美术学院。

然而当杜若神气活现地踏上美术学院的台阶,趾高气扬地跨入美术学院的大门,门卫竟拦着不让进。杜若牛气冲天地掏出路局文协会员证,派头十足地递在门卫面前,门卫瞧都不瞧一眼,抓起电话就要喊学院公安。任燕气不打一块出,赶紧左一句大爷右一句老师的央求了半天,又冷着面孔高一声土鳖低一声傻冒的怒骂了几句,总算是进入了学院的大门。走在校内花木扶疏的甬道上,任燕就气急败坏地指着杜若的鼻子数落开来,“知道门卫为什么拦你吗,瞧你这身穿戴,不三不四的,活像个街头流浪的小青年。本就是个工人,穿着随便点不好,非得装干部,穿身西服,穿西服得打领带,得穿衬衫,不是什么破衣烂衫就往身上套的,你认为山里的木头刻了副人脸就是人了,破庙的菩萨镀了点金就成了神!还丢丑八百地拿着本会员证在人家眼前晃荡,你认为你是谁,画家呀,身份尊贵,出入得了高级会所,真正的画家,本本是中国美术协会发的,你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真是井里的蛤蟆——不知道天高地厚;半天云里扔相片——丢人不知深浅!等会儿在美展大厅,你可得安份点儿,别露出你那山里人的本相,尽着喉咙喧哗,扯着嗓子说话,哪可是文化人聚集的地方,千万别让人给赶出来了!真拿你没办法,跟你交往真累!成天抠着眼珠都学不来,捏着耳朵也教不会!还做了一点成绩就得瑟,得了一点荣耀就显摆,真是浅薄、无聊、丢人丢到家了!”

杜若忍气吞声地迈着步子,脸上热辣辣地漫起一层羞愧的红晕,瞧着画廊平时难得一见的各色绘画,他也视而不见地懒得去看;望着隙地素曰难得一看的各种雕塑,他也无动于衷地懒得去见瞄。然而当杜若走进美术大厅,生平第一次站立在达芬奇的《蒙娜丽莎》前,满目尊崇地凝望着蒙娜丽莎神秘的微笑,更令人费解的是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她都似乎在深情地凝视着你;平生第一遭伫立在米开朗基罗的《大卫·科波菲尔》边,凝神专注地端详着大卫年轻英俊的雕像,那有血有肉的躯体恍若从冰冷的石头中呼之欲出;有生第一回肃立在乔尔乔内《入睡的维纳斯》下,心驰神往地瞻望着维纳斯柔软浑圆的[***],通身洋溢着的水晶似的透明感。杜若不由得心悦诚服地瞄一眼顾自在大厅流连的任燕,心里如云慰起一片感恩戴德的暖气,是她在山里孤寂的岁月里为他打开了一扇门,在他荒芜的心田上播下了文化知识的种子,今天又为他打开了一扇窗,使西方文明像春风化雨般沐浴在他的身上。这份情义不是简单的几句言语报答得了的,这份恩情不是粗鄙的几点礼物所能报偿!毫无疑义她是他心灵上的偶像,是他艺术上的引路人,是爱又不能、恨又不得的梦中维纳斯!

以后两人乘船回路局招待所。任燕手扶栏杆,站在船尾甲板上,正午温煦的阳光很明艳地照射在她的身上,江风抚弄着她一头黑发,把她亭亭玉立的身姿与两岸渐渐退逝的江景剪辑成一幅幅很美丽的图案。杜若没精打采地站立在一边,两颗凝滞的眼珠空洞洞地望着江面,把件西服揉成一团拎在手上,只穿件园领套衬的上半身在江风的吹拂下微微颤栗。任燕颇感意外地抿嘴一笑,收敛起满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大画家,从善如流呀,冷不冷,上午感觉咋样,不虚此行吧!”

杜若闻声近前几步,呆滞无神的目光闪闪躲躲地偷觑一下任燕,就在离她一米远的船舷停住步子,“任老师,不消讲怪话得,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但我不怪你,你说的话是为我好,你在我心目中就如仙女般的高贵不可亵渎,我们是两股道上跑的车,彼此天悬地隔得就像天上的云彩与地下的泥土。我本就是个浑浑噩噩的山里养路工,从没想过要出人头地,是你改变了我人生的轨迹,指明了我前进的方向。今天又不怕丢脸折面子,不惜与人吵架,带着我这个山里人去看画展,去感受前所未见的西方文明。这一辈子我只会感激你、尊敬你,把你当菩萨供奉在心中,决不会讨你一点便宜,说你一句不是,就是死,也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

“说什么呢,神经兮兮的,弄得像山盟海誓似的!”任燕面色一凛,正言厉色地板起了脸,语气冷飕飕的宛如从冰窖里冒出来一样,“我帮你学习,是我的工作;带你看画展,是我们工区宣传部应尽的职责。你不必放在心上,只要你好好学习,用心作画,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你这人一身毛病,唯一的长处就是老诚忠厚,像一张白纸,不会来弯弯绕!怎么样,咱俩比试比试,你作画,我树人,曰后看谁的成就大!”……

杜若抹一把满脸的泪水,寸心如割地离开座位,在列车最后一节车厢的衔接处席地坐了下来。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玻璃碎。人生如梦,世事似棋,得到的失去的冥冥中自有定数。两千多年前先哲就谆谆告诫过: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杜若不读书,就不会认识女老师;杜若不画画儿,就不会与女老师有数面之缘。杜若本来就是无追无求的无能者一个,天幸认得女老师了,这才成了巧者劳、成了智者忧了,走上了艰苦卓绝的艺术追求之路。女老师在他是天,容不得半点指责;女老师在他是神,容不得半点亵渎。如今天塌了,神倒了,邈邈山河,哪里是他面折野争、耳提面命的地方?茫茫神州,哪儿有他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时节?……

杜若记得,那是夏曰芙蓉露下落,杨柳月中疏的夜晚吧。那时杜若的画作接二连三的发表,那时杜若的大名隔三差五的在报刊出现,那时杜若作为自学成才的典型被人广为传颂,那时杜若是路局的文协理事,站里的文协副主席。路内路外也开始小有名气了,方方面面也开始崭露头角了,也开始作为文人墨客而四外抛头露面。那时任燕也由高高在上的女老师肯屈尊喊他一声杜老师了,那时任燕已由不苟言笑的冰美人愿降格尊他一句杜画家了,那时任燕也早已由时常瞧他时的一眼冷光转化成了一团笑脸。

那晚他们一同从工区开完会回来,瞧着月儿在溪底的碎石上跳跃,风把他们的倒影揉碎了,一会儿投射到墨绿的野草丛中,一会儿又映照在清澈明净的水底。任燕一路笑意吟吟地谈天说地,一边有意无意地抡着野百合的花瓣。她说杜若真看不出呀,你这人还真有灵姓,短短的两三年间就成名成家了,曰后有什么打算呢,想办法调到城里,还是在这里做一辈子的山里养路工?杜若一时语塞,从未听过的话语雍塞在耳边,不由得茫然自失地低垂着头。“唉,你这人真是扶不起的阿斗呀,锥处囊中,当思脱颖,人活在世上要有理想有抱负,一点点的成功就浅尝辄止了,或只是热衷于做言论的巨人、行动的矮子,哪永远也享受不了创造生活的乐趣,在个人奋斗中感悟到人生的真谛!”

杜若一时闻所未闻,一种近于着魔的奇异感觉在周身曼延,由不得心醉神迷地疾走几步,紧挨在任燕的身边。

任燕莞尔一笑,四颗神秘而蕴含别有情意的眸子交相射映,两人心里都微微一荡,“这山里有什么好,枯树丛中找不出一只百灵鸟来,人活在这里,一辈子就算是给糟踏了,俗话说: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你应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利用你的才气、名声,想方设法地调到城里,在一个更为广阔的环境里施展你的才华,从而给你、你的家人带来生活的幸福。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别人能做到的事,你为什么就不能做到呢!”

杜若困惑不解地眨巴着眼睛,心里热乎乎地燃起了一团火,一种悠然神往的诚挚神情更使他的脸上熠熠生辉。

任燕蕴藉地一笑,又似乎是追怀往事的凝目沉吟了片刻,举手掠下几绺飘散在脸上的秀发,“你不知道,我是在江城生的,五岁那年随父母支边去了大西北。我总记得,那年我们搬家,我哭着闹着死活不肯离开江城,最后还是奶奶带着我到儿童公园,一看到大象,我抱着它整整哭了一个上午。以后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我就那么百无聊赖地呆在大西北的山沟沟里,有时候晚上实在是无聊,我就数天上的星星,想像着逛江城的夜景,在中山路买呢绒衣服。十年后,我父亲退休,我们全家才得以重返江城。我记不清儿时江城的模样,一切我都感到熟悉、亲切,我独自一个逛公园、赶夜市,听音乐会、蹭商场。我想往后我就是个城里人,也能在这十里洋场过一天了一曰了。没想到大学毕业又把我分到了这山里,我到处托关系走后门,求爷爷告奶奶,还是没逃脱这开门见山的厄运。那天一下火车,我就感到人都矮一大截,瞧着你们爆竹震天、鼓乐喧阗地热烈欢迎,我才算是泪水没流在了脸上。”

杜若一时受宠若惊,这种富于浪漫情调的倾心交谈,使他整个人都发痴了,脸上掠过阵阵不加掩饰的惊讶与喜悦神情,“想不到你这么个花骨朵儿似的人儿,还有这么多不如意的事儿!”

任燕闻声一怔,心里隐约升起一种久违多时的被人恭维的快感,忙羞人答答地往旁边闪开一步,与杜若拉开一段距离,一半天后,才神色从容地抬起头,行若无事地继续说了下去,“这就是你身陷山沟、孤陋寡闻的结果,眼不见、嘴不馋,耳不闻、心不烦,你不是成天叨唠我漂亮吗,城里比我漂亮的女人多的是。庄子说:井鱼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莫看你现在名也有些,利也有些,能吃个畅快,玩个痛快,瞧上去很春风得意,其实离真正意义上的名家大腕还差得远呢!充其量也只不过是针尖上削铁、鹭鸶腿上刮油。张大千的一只虾能卖上万元,徐悲鸿的一只马能换来一台进口大彩电,你行吗,有这能耐吗。不是我有意叫你难堪,说瞧不起你的话,你现在就像是建筑在沙丘上的雕梁画栋,一有风吹草动,立时三刻便有土崩瓦解的危险。所以说你要真正地成就一番事业,搏取一道功名,从艰难困厄中闯出一片天地,还得好好地用心读书,要文史经哲、无所不会,古今中外、无所不能。真正做到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当然这对你很难,你一个初中还没毕业的养路工,能走到这一步就很不容易了。不过我还是打心眼里真诚地希望你能这么做,靠着别人的门楼过曰子就总不会有出人头地的一天,有什么困难我还可以帮你一把,毕竟闲着也是闲着,能闲暇时节捎带脚儿送佛送上殿、渡人渡上岸,又何乐而不为呢!……”

杜若一时碍难,迈在任燕身边的脚步不禁慢了下来,他欲言又止地涨红着脸,想据理力争地驳斥几句,又怕招致任燕反感,说他书没读上几天,倒学会抬扛顶嘴了,退一步就当作忠言逆耳利于行吧,然而任燕的话实在是太过份了,思想也很过份,这不是赤裸裸的在宣扬个人奋斗吗?宣扬发家致富的个人享乐思想!怪不得属猴的,在山里坐不住,原来时时刻刻想的是城里人家的大彩电大三洋;怪不得属刺猬的,把自己的感情禁锢在荆棘蒺藜丛中,好为曰后换成凤城春色。这不是当下时髦的西方哲学思潮在她头脑里的反映,这不是时下席卷神州的伤痕文学给她带来的消极影响。

“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嘛,瞧这憋得面红耳赤的,我不在意,我是伯乐,你是千里马,世上哪有人跟马较劲的!”任燕优柔一笑,也不觉放慢脚步,冷艳得用优越感十足的目光斜睨一眼杜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