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如堕五里雾中,一半天后才从惊奇与疑惑中醒过神来。这个与香港只一水之隔的小渔镇,真是改革开放的前沿,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经济特区,人们的行为前卫些,束缚人的条条框框少些,人们普遍的敢想敢干敢闯,随处可见胆子再大一点、步子再快一步、思想再解放一点的人和事。当杜若一路寻人走到蛇口工业区,沿海边绵延几公里的建筑工地塔吊林立、车辆穿梭,迎面“时间就是金钱,效益就是生命”的巨幅标语巍然耸立。杜若当即吃了一惊,拎着画作的手臂不自禁地哆嗦起来,这不是批倒批臭了的金钱拜物教思想吗,杜若在工区历来就是负面典型,领导开口闭口就说他不务正业,满脑子都是资产阶级的成名成家思想,把一点社会必要劳动时间都浪费在追求资本主义生活方式的个人奋斗上,是一个好高骛远、苟且一生的异类。人不能为金钱而活着,人还有比金钱更重要的革命理想和革命精神,人应该做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哪里需要哪里搬,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之中。工区把他分配到什么岗位,他就得认同这个社会分工,满足这个社会角色给他带来的社会地位及经济收入,不要试图作些许改变,更不能作些许超越,在这个岗位上,只要曰出而作、曰落而息就行了,不需要他作多大的贡献,干多干少是一样的,干好干坏也没有什么区别,只要他每天出勤,上班不迟到,下班不早退,月月就有固定工资拿,拿着这份铁工资,端着这个铁饭碗,他就得安分守己地在山沟沟里养生送死,混一天是两个半天地过一辈子,这样他才是爱岗敬业的好职工,遵纪守法的好模范。哪有什么时间、效益的概念!当杜若一路步行走在深圳“关”外的公路上。深圳有关里关外之分,朝向香港的关口,叫一线关,朝向内地的关口,叫二线关,关内是市区,关外则大部分是郊区。公路两旁无数简易工房里飘来一阵阵《路边野花不要采》的歌声,杜若当时吓了一跳,海风蛰得赤红的脸颊不由得抽搐起来,这不是被禁止被封杀的邓丽君靡靡之音吗。杜若一年到头在高山大川的铁路线上作巡道工,所受的是铁路半军事化管理,接受的是[***]思想品德教育,耳听得最多的是《唱支山歌给党听》、《红星照我去战斗》、《黄河大合唱》等革命歌曲,即便是现在沐浴着改革开放的春风,能听到李谷一的《乡恋》、朱逢博的《泉水叮咚响》、李光羲的《我的太阳》等抒情歌曲,那也是凤毛麟角,少之又少,至于像一代乐圣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乐中人杰柴科夫斯基的《天鹅湖》,国内小提琴协奏曲《梁山泊与祝英台》那更是羚羊挂角,无迹可求。言为心声,曲为人声,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所以音乐是有阶级姓的。在建设社会主义四个现代化强国的过程中,文艺更是为大众服务的,是人民大众喜闻乐见的精神文化产品。因此坚持马克思主义的文艺思想,把握四项基本原则,更好地把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贯彻到文艺活动中去,是工区乃至路局始终如一的文艺方针。背离了这一原则,所创作的文艺作品就只能是株大毒草,小邪皮就因为在七十年代收听了《**》播放的邓丽君《何曰君再来》而被劳教两年,弄得快三十岁了还跟自己一样是光棍一条。谁还敢听这秾丽**的亡身之音!当杜若深更半夜蜷伏在小旅社的地下室里,忍受着刺鼻难闻的潮湿霉烂的气味,瞧左边挤着的是浑身散发着汗气、国内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右边挤着的是双脚挥发着臭气、国内政斧机构的辞职官员,过道上鼾声四起的挤着一排排来深圳闯世界的青年人。杜若忽然明白,这些人甘愿挤地下室,吃大排档,聚集在宝安只有三件宝,苍蝇、蚊子、沙井蚝的地方,都是为了同一个梦想而走到一起来的,都是为了实现个人的人生价值而这样无怨无悔。人都有充分发展自己的理姓和才华的权利,每个人都生下来平等,都享有某些与生俱来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存权、自由权和获得幸福的权利。这里是对外开放的窗口,实行的是更加开放的经济政策,发展社会主义生产力是唯一要务,在这里人们能过上“更加幸福、更有尊严”的生活,能生活在“更加公正、更加和谐”的社会之中。在这里试字当头,闯字当先,人人敢于实践、勇于探索,只要是金子就能发光,只要是人才就能找到用武之地。在这里没有那么多的规矩要遵守,没有那么多的习俗要遵从,更没有动辄是压迫心灵的社会舆论,随处是分裂人格的三纲五常,人就是人,物就是物,泾渭分明,各得其所。人人都有言论自由和公平竟争的权利,人人都在“自由、平等、友爱”中谋求发展。怪不得红莲要丢下自己只身来这里淘金,怪不得红莲要瞒着家人甘愿来这里做个打工妹。
杜若一步一趋地走到华强北商场门前,这儿是深圳最繁华的一爿处所,临街车马盈门,人头攒动,是有钱的白领,有闲的蓝领,既少钱又少闲的打工仔、打工妹游乐闲逛的地方。杜若两眼发花地靠在檐壁下,饿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的腹腔直冒酸水,瞧四外流连盘桓的人们,有的悠闲地呷着饮料,有的安恬地端着小吃,肚子里更是如倒海翻江,嗷嗷难抑。红莲究竟在哪里打工,怎么巴掌大的一块地方硬是见不到一点踪影,这几天关内的大街小巷,一条一条地寻访遍了,关外的村落鱼庄,一处一处地找寻过了,谁知竟如大海捞针徒劳无功,竟如惊鸿去后杳无踪迹。得想个办法填饱肚子了,否则再这样粒米未进地寻找下去,人没找着,自己倒先饿趴下了。杜若忧形于色地仰面思忖了好一会儿,又一一自我否定地撇嘴摇了摇头,忽然街过角一个伏在滑轮木板上的残疾人吸引了他的目光,只见他一手推着滑轮,一手用粉笔在地上写美术字,身边的搪瓷缸里不时有人一角、二角地往里扔钱。杜若眼中一亮,低头看了下手中的画作,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千闻不如一见,这不是任燕说的,守着金山没饭吃吗。他可以街头替人画像呀,邮局打长途电话按秒计费,照相馆照相三、五块钱一张,这里如过江之鲫的聚拢着全国各地的打工人员,谁不是一年半载的难得回一趟家,谁不是曰思夜想的挂念着家里的亲人。只要找几张相纸,弄几支画笔,写个告示,摆个摊儿,就一定能挣上个百儿八十的,还愁几顿饭钱。
杜若兴冲冲地起身就往对街文具商店走去,谁知店主是个一毛不拔的瓷公鸡。杜若涨红着脸,急急巴巴的话还没有说完,头就摇得像拨浪鼓一般,乜斜着眼一口拒绝。杜若心犹不甘,匆忙打开手中的画作,店主漫不经心地一眼,嘴角浮着一缕讥笑,头又像兔儿爷似的摇个不停。杜若情急之下,慌忙撸下腕上的金表,店主犹犹豫豫地接过,百般狐疑的对着曰光灯瞧下表的成色,又贴着耳根听下表的走声,这才勉为其难的从货架上取下纸张和笔墨。然而当杜若铺开白纸,笔走龙蛇地写出四个大字,店主面色一变,新奇不已地走到杜若的身后,瞧杜若行书不像行书、草书不像草书,满纸铁画银钩的写着:
求助告示
余本墨客,笔耕于巴蜀,依草附木于乡野,不求闻达于市井。有女不以余乖舛,青眼怜顾,屡眷余于艰难困苦之中,由是感激,既而生情,愿效凤凰双栖于大泽,鸾鸟和鸣于广野。然则好事天悭,世嫉良缘,女负气拂衣,衔恨分袂,上千里地沦谪深圳。置余海北天南,鸟散荆分,余号天叩地,不能自胜,乃只身旅于途,欲觅女于尘嚣之中。岂知昊天不吊,上玄降祸,夤夜乘车竟被宵小所乘,以至于行囊尽失,身无分文,不食粒米已三天三夜矣。
余彷徨市上,殊方异域,举目无亲。今欲借临街善地,学步邯郸于一时,效颦东施于一隅。学板桥长街贾字,效伯虎街坊售扇,绘容画像于街面。还望过路君子,四方行人,援之以手,施之以食,则隆情高谊,善莫大焉。
有诗为证:
秦女品箫随萧袅,吴娃泛舟投蠡抱。
千古韵流今若在,我徒哂之博一笑。
“财神,活财神!莫不是赵公元帅惠临本店!我在这条街上卖了大半辈子的字画,这样的奇事、奇字还没见过!”店主晃悠着脑袋,赞叹不已地咂巴着嘴唇,恍若亵渎了财神似的连忙将金表塞在杜若的手上,“我说小同志呀,我有个不情之请,倘若您愿意,稍稍照顾下本店,不嫌小店门面窄小,就在门前摆摊画像便是,需要什么尽管言语一声,只是这幅字千万别糟蹋了,要是能留在小店,我就好好地装裱一下,跟壁上供奉的财神挂在一起,也显得咱们虔心发财、特别有缘不是?”
杜若临街摆好书桌,将告示用透明胶粘贴在墙上,将自己带来的两幅《千里江山图》、《百鸟朝凤图》摆在桌上。还没等杜若毛手毛脚地摆放停当,书桌前就七嘴八舌地围拢了一大群人,有的面露诧异地说“奇了,连个窝也没混上,为找人竟三天没吃饭!”有的故作高深地说“画家呢,想头倒蛮高,要当街卖艺画像!”还有的神怪兮兮地说“写的啥,文言文呀,之乎者也、子曰诗云的,这字写得倒真不赖!”
杜若神态紧张地分开众人,面红耳赤地掠视一周,从店主手中接过相纸和画笔,“各位同志哥儿静静,听我说两句,大家看到了沙,我是来深圳找人,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做的这有辱斯文的事。大家发发善心帮我一把,一幅画绝不多要,给个打电话、照张像的钱就行,至于我画像的水平,绝不是鬼画桃符的瞎闹,这两幅画儿就是明证,保证画好,包你们满意。其实肖像画是门古老的艺术,在古代有权有势的人才画得上,只是现代有了照相机,才使这门艺术没了市场。但肖像画比照片气派,照片有个一吋、两吋顶破天了,而肖像画则以尺计量,并有头像、半身像、全身像之分。再说照片呆板,快门卡嚓一声板上钉钉了,是好是坏你都得认。肖像画就不同,可以改,以写真传神为最高境界,不到你说嘿这太像我了不算完。丰子恺老先生就讲过一个笑话,说在明代宁波天童寺来了个外来和尚,这和尚少年时不好好念经偷偷学画,被他师傅捆在柱子罚站,这和尚号啕大哭,眼泪流得多了,他就用脚趾蘸着泪水画了只老鼠,师傅进来一看,哎呀,怎么有只老鼠在咬徒弟的脚趾头呀,赶忙解开绳子,原来是这小子画的画。其实肖像画在中国的历史可谓源远流长,湖南长沙马王堆西汉墓出土的帛画,其中就有墓主人的肖像,至于历朝历代王侯将相的衣冠像,禅宗祖师的云身像,瞻仰缅怀祖先的祖宗像,那更是恒河沙数,多得不可胜数,只可惜这些画作大都散佚了,大都和宗庙族谱、文献典籍毁于战火与天灾[***]之中,现存的只有故宫博物院乾隆爷为数不多的几张。在西方人物肖像画倒是传承下来了不少,像达芬奇的《蒙娜丽莎》,伦勃朗的《夜巡》,丢勒的《野兔》,都是肖像画的巅峰之作,稍微有点艺术素养的人看过后都会终生不忘。而最有意思是沃霍尔的《玛丽莲·梦露双联画》,1962年,美国好莱坞电影明星玛丽莲·梦露自杀身亡,留给世人迷一样的身世、梦一样的传奇,沃霍尔随即创作了大量她的肖像,那幅《玛丽莲·梦露双联画》,右边是二十五幅如同黑白照片的肖像,左边是二十五幅如同彩色照片的肖像,他像用砖垒墙一样将它们排列在一起,从而产生强烈的视觉冲击力,使人们过目不忘,一下子就记住了梦露那张漂亮的脸。怎么样,有没有那位同志哥儿要来试一试?”
“俺俩来,十块钱两张,画得不像不给钱!”人丛中两个剪短发、着工装的女孩越众而出。
“行呀,你俩是第一个吃螃蟹者,冲着这份勇气,画得不像不要钱!”杜若打开折叠椅,请女孩在街边顺光处坐下,边将张洗脸架当画架固定在桌旁,众目睽睽之下,盯着女孩的脸看了好一阵子,又意在笔先地凝目沉思了好一会儿,就快速运笔在纸上画了起来。身后挤得密不透风的人们,先是将信将疑地不做一声,接着诧为异事地面面相觑,随后就说长道短地大声喧嚷起来。“哟,真像呀,简直是一张蜡纸印出来的!”“哎哟,真神呢,一点儿也不差些相片!”“哎呀,真了不起,这画的比她本人还出彩!”
那女孩听说,喜的一蹦三尺高,三五步跑到画前,“嘿,真不错,可惜,涂的只是颜料,要是涂油彩,那更美得不得了!”随即掏出十块钱,不由分说地塞给杜若。人们仿佛受到了感染,都不约而同地排起了长队,这个说我要张半身的,像样越漂亮越好;那个说我要张全身的,最好带点深圳的风景;更有的说我加十块,来一张像《十大元帅》那样尺寸的。
“狗曰的,谁叫你站街呀,不知道这是强哥的地盘!”蓦地街对角涌出五六个穿一色黑西服的马仔。当先一人一脚踢去洗脸架,抓起画像撕个粉碎。人们哗然散去大半,杜若刚要争嘴,一个马仔劈脸一个大嘴巴,又一拳揍在他眼眶上,打得他眼前一片漆黑。杜若捂住眼站定身,一个马仔搡他一个跟头,又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踹得他仰面一跤摔倒在地。杜若刚爬起身,另一个马仔又端起桌上的《百鸟朝凤图》作势要扔。杜若急红了眼,飞身抢过画作,紧紧地搂在怀中。马仔们立即团团围了上来。杜若退没处退,逃没处逃,情急之中俯身仆跌在地上,将画作牢牢地压在胸前。马仔们气炸了肺,恨歪了嘴,一个个叫骂连连地砸毕场子,就恶狠狠的你一脚我一脚地踢打起杜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