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不得了呢,才说你胖就开始喘,给点阳光就灿烂,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原来眼面前是才过屈宋的有为之士,眼底下是道出羲黄的有德之人。不吹牛就憋死你了,什么德行,一点谦虚精神都没有。我们老师说满招损、谦受盖,自恃聪明才智是愚蠢行为,你就是啄木鸟死在树洞里,吃了嘴巴的亏,成天牛皮哄哄的,热舌头磕在人家的冷耳根子上,天底下就你是个人物。这几天守在医院里我都替你脸红,五亲六眷就没一个人说你好。知道领导怎么说你的吧,好高骛远,不务正业,小山沟里的泥鳅还想翻个惊天大浪;知道工友怎么说你的吧,孤高自傲,不识时务,叫嘴的山雀不是个好鸟;我们垸里认得你的人也说你牙长手短,好吃懒做,根本就不是居家过曰子的人。你过细看看,你们铁路上年纪跟你上不下的青工,差不多都结婚了,有的小孩子都两三岁,只有你快三十岁了还在打光棍,你们那里就没一个女人愿意嫁你,都说你一天到晚痞里痞气的,魂不在身上,上班吊儿郎当,下班整夜画大屁股女人,脑子里差根弦,拿着粮票换石头,腿上搭错了筋,拉了一屁股的债,还要拿着国库券换树蔸子,就是在农村也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嫁给这样不成气的男人呀。你还认为在七十年代呀,农村姑娘嫁在铁路上是风光体面的事儿,早不是那本老皇历了。你说你除了有本商品粮户口,在铁路上上班,一个月挣点死工资,还有点说得出口的优点吗。我们同学在深圳打工,一月能挣上一千多元,家里楼房都盖起来了;就是在家做农业,承包荒山种树,责任田里挖塘养鱼,一年也能挣上上万元。我跟你谈朋友,是你死皮赖脸的总缠着我,王老虎抢亲似的成天难为我,说出去就没一个人赞成,同学说我疯了,要找一个大七、八岁的老男人;家里说我长不大,找个外地人,一辈子隔山隔水的也照顾不了家。这我都不计较,捏着鼻子哄眼睛的念叨你好,心想你年纪大,吃过苦,能疼人,只要两人合得来,遇事有商有量的,吃糠咽菜也是甜的。你倒好,一脑门子的封建思想,除了满嘴胡说,就是满口画饼,不做一点实事儿,还动手打人,我是你老婆,该着挨打听骂的,还巧板眼儿呢,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就是热心肠的人也被你打寒心了!今天你在乎也好,不在乎也好,反正我话说明白了,曰后桥归桥,路归路,各人过各人的隔山隔水的也照顾不了家。这我都不计较,捏着鼻子哄眼睛的念叨你好,心想你年纪大,吃过苦,能疼人,只要两人合得来,遇事有商有量的,吃糠咽菜也是甜的。你倒好,一脑门子的封建思想,除了满嘴胡说,就是满口画饼,不做一点实事儿,还动手打人,我是你老婆,该着挨打听骂的,还巧板眼儿呢,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就是热心肠的人也被你打寒心了!今天你在乎也好,不在乎也好,反正我话说明白了,曰后桥归桥,路归路,各人过各人的曰子。别再给我写那些无聊的信,寄那些奇怪的诗了,毕竟我还小,才踏上社会,你那些情呀、爱呀、风求凰呀,我也不懂!不过你放心,我在你领导及同事面前不是这样说的,还是帮你留了面子。再说硬要细雀飞高枝,牛不喝水强按头,也没意思,是吧?”红莲如鲠在喉,咬牙一口气吐尽胸臆,恍若解放心灵般的长舒一口气,脸上漾起一层如释重负的悦色,然而冷丁瞧杜若一副灰心丧气的绝望神情,又禁不住暗自一叹,心里怪不落忍地垂下眼帘。
杜若面色陡变,一股寒气从胸腔喷涌而出,骤觉浑身凉了半截儿。原来红莲竟这样决绝,原来自己所有努力都是白费心机。杜若万般无奈地歪斜着头,双眼直瞪瞪地望着刹那间显得十分陌生的红莲,心里交织着苦、恨、怨的情味,“红莲,这么说我们的路是走到头了,你是一点希望也不给我,不给我半点机会改过,我们交往的时间不是不长嘛,你就这么看死了我,我有这么令人不齿,上不得台面,像臭狗屎似的招人厌恶嘛!”
“有没有,瞎子吃汤圆,心里有数。你不是成天夸嘴,读了好多书,见了好多世面,谈朋友是你情我愿的,有这么赶鸭子上架的吗。我过两天就去深圳打工,挣点钱来年好复读,我可不想这么小就嫁人。你一点都不为我考虑,自私得要命,成天就只想着你那点破事儿!”红莲一撅嘴唇,撒气使姓地放下水果刀,爱恨交织的目光从杜若的脸上一扫而过。
“行,才刚说我一钱不值,现在又说我自私,我改还不行,你总得给我点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念想吧。信不信,我现在就立个誓,下次再说你一句重话,我不是人,再动手打你,我就剁了双手。你要读书,我百分之百的支持,绝不拖你后腿。我不就是书读少了,才百无一用到今天这个田地。但你在家里复习不行吗,镇上**不到个复读班,非要去深圳打工。我钱有的是,光定期存款就有好几万呢,你明天到我屋里去拿存折,你要读研、留学都行,就是盖楼房、干个体也行。只是再别说绝情的话,更别一脚把我蹬了,我只要每天能看你一眼,听你说一句话就心满意足了。”杜若一时忧思如潮、愁肠似结,心脏在求全幻灭中怦怦直跳,两缕悔之无及的目光凄然无助地投射在红莲的脸上。
“又说痴话,又画个大饼来哄我,你这有钱,眼睛早望到天上去了,还瞧得起我这个山里丑小鸭。好好养伤吧,别再急赤白脸地扯嘴胡说了,不是瞧着你心好,生死关头舍己救人,我早就懒得理你!”红莲怏怏不快地背过身去,一股莫名的颓丧从心底涌出,不由得想抹下脸面一走了之,又不想磨不开脸面而藕断丝连,她用一半的心思敷衍着还沉溺在感伤中的杜若,另一半的心思则想着怎样走得了然无事,一时房里竟令人窒息的沉闷得死寂无声。
然而当杜若稍能下床,红莲就狠下心肠一去不复返了,就瞒着家人来到深圳,就杳如黄鹤似的不知躲避在那家工厂打工。
杜若心神恍惚地拎起画作,强力拖着疲倦的身躯又走在人潮如涌的老街上,迎面一个戴蛤蟆镜、背小挎包的青年人突然朝他歪歪脑袋,示意他去往街边。杜若心生警觉地四处望望,终于按捺不住好奇跟他走到街角,那人神秘不已地攀住他的肩头,从裤兜里掏出副扑克牌,快速在他眼前摊开,就见花花绿绿的牌面上印的都是各有姿态的[***]像,“要不要,全套的春宫图,便宜卖你!”杜若不置可否地怔了会儿,脸上热腾腾地漫起两朵红云。那人又捋起衣袖,露出满手臂戴着的款式不一的电子表,“要不要,西铁城,欧米茄,瑞士精工,最低价给你!”杜若怦然心动,伸手去掏腰包,手指刚伸到裤腰,就僵了似的停在那儿,边自嘲地摇了摇头。“怎么,没带钱,没关系,我天天在这一带卖,家里还备有[***]画儿,想要就来找我!”那人大度地松开手臂,捋好衣袖,就神态自若地装作没事人一样,迈步往街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