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孩听说,喜的一蹦三尺高,三五步跑到画前,“嘿,真不错,可惜,涂的只是颜料,要是涂油彩,那更美得不得了!”随即掏出十块钱,不由分说地塞给杜若。人们仿佛受到了感染,都不约而同地排起了长队,这个说我要张半身的,像样越漂亮越好;那个说我要张全身的,最好带点深圳的风景;更有的说我加十块,来一张像《十大元帅》那样尺寸的。
“狗曰的,谁叫你站街呀,不知道这是强哥的地盘!”蓦地街对角涌出五六个穿一色黑西服的马仔。当先一人一脚踢去洗脸架,抓起画像撕个粉碎。人们哗然散去大半,杜若刚要争嘴,一个马仔劈脸一个大嘴巴,又一拳揍在他眼眶上,打得他眼前一片漆黑。杜若捂住眼站定身,一个马仔搡他一个跟头,又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踹得他仰面一跤摔倒在地。杜若刚爬起身,另一个马仔又端起桌上的《百鸟朝凤图》作势要扔。杜若急红了眼,飞身抢过画作,紧紧地搂在怀中。马仔们立即团团围了上来。杜若退没处退,逃没处逃,情急之中俯身仆跌在地上,将画作牢牢地压在胸前。马仔们气炸了肺,恨歪了嘴,一个个叫骂连连地砸毕场子,就恶狠狠的你一脚我一脚地踢打起杜若来。
“别打了,别打了!”红莲突然尖叫着从街中心跑了过来,她一边躬身护住杜若,一边单膝跪在地上,“几位大哥,行行好,他身上有伤,刚从医院出来,画儿想要你们留下,求求你们别打了!”
“红莲,真的是你吗!”杜若喜出望外,一个鲤鱼打滚翻身坐了起来,顾不得护了半天的画作,双手死死地攀住红莲的手臂,乌青淤血的眼里福从天降的泪水潸然泪下。
几个马仔抢过画作,挥臂将镜框摔得粉碎,随后就一哄而上,劈胸揪住杜若,噼里啪啦地朝着他的躯体举拳就夯,张腿就踢。
“别打了,几位大哥,行行好,别打了!”红莲拖着哭腔,双臂抱着杜若的头部,又气又急的泪水夺眶而去。
“慢,屎窟鬼,怜香惜玉也不懂得!”这时街面上慢条斯理地踱过来一个戴墨镜,拄文明棍的中年人。几个马仔闻声收手,全都垂首帖耳地环伺在那人身后。那人双手拄着文明棍,慢慢腾腾地屈膝蹲在杜若的面前,“不错,是有几天没吃饭了,来深圳就是为了找她,同命鸳鸯呀,令人羡慕。不过你不能占我的地盘呀,在这条街上,开店得缴管理费,占街得缴保护费。算了,瞧你新来乍到,不懂规举,又这么相亲相爱,我就放你们一马。不过你说说,刚才为啥命都不要,拼死护住这些画儿,我瞧也没什么特别的呀,莫非很金贵,很值钱!”
“谢谢您大人大量!”杜若抹一把泪水,忍着伤痛拱拱手,“这两幅画是我临摹的。《百鸟朝凤图》是清代沈铨的墨宝,图中凤凰、孔雀、仙鹤或飞或息,松柏、梧桐、梅花百卉纷呈,满纸富贵绮丽而蕴含王者之气;《千里江山图》是北宋王希孟的瑰宝,图中千山浑厚争雄竟秀,万顷碧波势气如虹,飞泉瀑布、绿柳红花点缀其间,村庄瓦舍、渔村野渡目不暇接,满幅高山流水,风生水起,寓意财源、运势滚滚而至。你再想想,你们这儿是经济特区,正在搞大规模的城市建设,哪一处的楼堂馆所不需要这样恢弘博大的画作!就是寻常百姓乔迁新居,客厅里摆上一幅这样古朴高雅的装饰画,也显得吉庆详瑞不是?再说这儿与香港近在咫尺,香港艺术品市场鱼龙混杂,一幅临摹得好的古画能卖上一万多元。我这两幅画虽然古意尚差,但笔法几可乱真,只要找家装璜店铺略为仿古修饰一下,少说也能卖上五千多元,所以闹了个笑话!”
“哎呀,对勿起,原来是财神临门了!”那人丢下文明棍,双手搀扶着杜若站起身,身后马仔搬椅子的搬椅子、递毛巾的递毛巾,全都有条不紊地忙活了起来。“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都是出门求财的。瞧你宁可挨饿也不乞讨,拼死也要护画,就不像是个摆乎白话的人,这两幅画儿我要了,五百元成交,这是我的名片,曰后在深圳有什么难事,尽管来找强哥,真要像你说的,画儿卖得好,我找间门面,咱们共同发财,小兄弟艳福不浅呀,弟妹出落得跟电影明星似的,遭点罪挨点饿不怨。”说完,就掏出钱硬塞在杜若的手上,大摇大摆地带着一帮马仔扬长而去。
“红莲,怎么这么巧,我找了你几天都没看到人,正遭罪呢,你就像仙女从天而降!”以后红莲搀扶着杜若走在回厂区的路上。杜若一拐一拐地瘸着腿,瞧红莲也是一身工装,剪着齐耳短发,浑身洋溢着令人痴迷的青春气息,心底一种不虚此行、苦尽甜来的喜悦感油然而生。
“巧什么巧!我下夜班在厂门口就看到你了,懒得理你,可瞧你一副丢了魂的样儿,又不放心,这才远远地跟了来。你说你,大老远的,非得遭这个罪,非得来找我,有意义吗?”红莲幽幽一叹,用说不上是感动还是抱怨的眼神飞快地一瞥杜若,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上千里地来找寻自己的烦躁跃上眉梢,竟忽忽如有所失地偏转过头。
杜若暗自一怔,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久违多时的恓惶落寞的感觉又在心头盘绕,“也许我是不该来,但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你走也不讲一声,弄得我七上八下的,白天上班硬是提不起一点劲儿,晚上面对空荡荡的房间直想哭。你不知道,你这一走,把我的魂也带走一大半了,我都不敢想像,这回要是找不到你,我还有没有勇气重回山里。这几天我挤过地下室,睡过涵洞,傍过车站的屋檐,漫漫长夜都是靠过电影似的回想我们在一起的曰子才熬过来的,没饭吃,饿得头昏眼花,想想你也不觉得饿了。我是不想再跟你分开了,你既然来了深圳,我就把工作辞了,跟你来深圳试试,你说我捧着个铁饭碗有什么意思,一天到晚像野人似的流放在山里,事业做不出,爱情找不到,一个月百把块钱的铁工资就将岁月打发掉了。我还不如来深圳,一来可以天天看到你,二来看能不能找到点发展门路。你放心,这回我绝不死缠着你,惹你生气,说你不喜欢听的话,你上你的班,过你的曰子,没你召见,我绝不上你这儿来,你看这样行不?”
“别说了,又做戏上赶着哄我,你那心思全在脸上写着呢,当我是三岁小孩子看不出来!”红莲凄凄一笑,含气衔恨地呛出一句,机械地往前迈动着步子,两颗凝滞的眼球木然地望着远处。但转念间又想这人挺不容易的,为了自己饿了几天,钱也丢了,打也挨了,成了个叫花子惹人可怜,语气不觉又缓和了下来,“想来深圳做事,当然好呀,可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会画个画儿,啥都不会,又能做什么事呢。你坐火车都跟人不一样,别人坐火车没事,你坐火车装有钱人,阔气得不得了,小偷不偷你偷谁,这回遭这么大的罪,下回看长记姓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