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幻城

“这有什么难的,犯得着这么悲伤,过几天,等城里的事情安定后,我陪你回去,莲妹子见到你,不知道该有多高兴呢,还会不让你见儿子!”

入夜,两人骑一辆自行车,来到蛇山脚下的铁路棚户区,这还是五十年代江城建长江大桥时遗留下的工房,路局最有名的贫民窟,一间十几平方米的房子挤老少三代人是常事,而且还不采光,不通风,不建窗户,夏天像火炉似的热得要命,冬天又像冰窖似的冷得要命,到处是泔水、污垢,家家门前像鸽子笼似的堆满了杂物。

“这些时你就住在这里呀!”杜若高一脚低一脚地推着自行车,脚下坑坑洼洼的路面使车轮一蹦一跳的,隔老远才有一盏昏黄的路灯。

“这还是领导照顾呀,我一个单身女人有间房住就不错了,你来以后就好了,双职工呀,看能不能分给我们一个团结户!”任燕双手扶着车后座上的物品,步子也走得一扭一扭的,还不时给迎面而过的熟人打着招呼。

“分什么房子,不会将汉口的房子再买回来!”杜若殊感有愧地迈着步子,心里沉重的负疚感喟然而生,冲口发出一句豪情万丈的话语。

“你疯了,哪可得二十多万呢,现时那儿有钱?”任燕一声惊呼,像打量天外来客似的盯着他的身影,少时又扑哧一声笑了,绝路逢生的喜悦跃上了眉梢。拐过一个街角,她几乎飞身上前,哐地推开一间屋门,回头递了个飞眼,“儿子,快来看,谁来了!”

杜若停好自行车,解下车后座上的物品,刚刚走进屋里,就见横在黑黑黢黢的门背后的**,一个小男孩正瞪大着眼睛,目不交睫地盯着他看,少时,小男孩一声欢呼,活迸乱跳地张开双臂向他跑了过来,口中一迭声地喊着,“爸爸,爸爸!”

杜若一怔,连忙抱起小男孩,茫然不解的目光飞速一瞥任燕,“爸爸,你这几年都到哪里去了,你咋才回家,妈妈为找你,脚都走瘸了,我也乖,天天在家一个人等爸爸呢!”

“儿子,快告诉爸爸,你叫什么名字!”任燕急切地仰着脸,双眼饱含期待地注视在儿子的脸上。

“我叫杜若虚,爸爸叫杜若,爸爸,我名字比你还一个字呢!”小男孩骄傲地一嘟嘴唇,胖乎乎的像苹果一样红润的脸上显出大大的得色。

“你这是何必,我本就是个灾厄,没的将来给儿子带来晦气!”杜若一脸笑貌地抱着小若虚,像抛皮球似的上下抛动几下,惹得小若虚咯咯直笑,随后又抓住小若虚的双腿,将他放在肩上,躬身像骑大马似的在屋内来回跑动,小若虚更是乐翻了天的嘻笑连声。

“我容易吗,他早就翻出了我们那时的结婚照,成天磨蹭着问你是谁,单亲家庭养育的孩子容易得自闭症,我可不想儿子长大后成不了才。再说非得要喊出个干字,那样也生分呀,反正我得打一辈子单身,索姓将错就错,对儿子也是个交待。现今好了,再也不用藏着掖着了,你们俩好好玩一下呀,我去做饭,我还备了瓶好酒,今夜不醉不散!”

不一会儿,任燕靠着床边支起折叠桌,烟雾腾腾中往桌子上摆好碗筷。杜若瞧房内几无立锥之地,床边却一摞摞地码放着他的绘画,屋内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得,他的绘画却一幅幅地镶边饰彩。杜若愧意频生,眼里悔过自责的蒙着一层阴翳,将小若虚放在桌边坐好,也去油烟滚滚的厨下帮着端起了菜。这时窗外夜月正明,皎洁的月光恍如水银泻地似的流得满城一片皓白,远处偶有几声江轮泊岸的汽笛与火车驰过长江大桥时的轰鸣隐隐传来,黄鹤楼前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一路气象万千的灯饰与五彩缤纷的霓虹构成一道绚丽的图景,对岸高耸入云的电视塔在流霜万里的夜空中凸现出一团璀璨的亮色。

“来,灾厄,这是你的调令,好好看看呀,就为这张纸,你吃了多少苦头,一家子人都过得不容易,我先敬你一杯!”

杜若连忙站起身,双手接过调令,深感恩宠的脸上感喟万千地升腾起一层愧色,端起酒杯诚心诚意的与任燕一碰,仰脖就将杯酒灌下喉咙,“怎么说呢,要说谢谢的话,就太见外了,不说心里又过意不去,不是你在前头四处奔波打点,我也想不到还能调到城里,说不定一辈子就窝在铁路货场,熬苦曰子拉板车呢!”

“你知道这些就好!”任燕抿一口酒,犹自笑容满面的抬起头来,纹过的眉上立现一片欢欣鼓舞的神色,绣过影线的眼里霎时涌现出万千柔丝,缠缠绵绵地网络在杜若的身上,“这往后咱们就在一个单位上班了,你可得遇事小心些,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做的事不做。城里人看的多、见的多,肚子里的花花肠子也多。不比你们山里,出门巴掌大的一块天,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没这多规矩,没这多讲究。说句要不得的话,别看人家瞧你都笑**的,一个个大肚弥勒似的热情得烫死人,其实骨子里仍瞧你不起,毕竟你是吃山里的红苕长大的,是傻里傻气的乡巴佬,天生就与你有层隔膜,只是一时半刻还找不到由头来拿你开涮而己。不信的话,往后走着瞧吧,要是你行为不加检点,说话不加注意,时不时的弄个什么一差二错,人家不头天当你是人、二天当你是鬼、三天掐你下水,算我咸吃萝卜**淡心;人家不一口唾沫淹死你,不使你从此在心理上比他们矮一截,算我小题大做的拿根绣花针当棒槌!你想想,你为了在城里有个工作,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如今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没个嘘寒问暖的女人陪伴在身边,更没个天真活泼的孩子承欢膝下。人生在世,一晃过三冬、三晃一世人。你说能图个什么?又有个什么了不得的前程?别人有的你有,别人没有的你也有,这不就算生活幸福了!出门在外有个笑脸相迎,进门回家有口热腾腾的饭吃,这不就算事业有成了!你还真准备就这么狂放不羁的过一辈子,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为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虚名浮利,贡献了青春,再贡献生命?你说说,这有谁能理解,又有谁给说个好字准备就这么狂放不羁的过一辈子,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为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虚名浮利,贡献了青春,再贡献生命?你说说,这有谁能理解,又有谁给说个好字?你口口声声的说你读了好多书,文史经哲无所不会。哪我问你,文学史上是谁在哀叹‘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又是谁在叹息‘忍把浮名,都换了浅斟低唱’?就说你最崇拜的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大师乔尔乔内吧,生前不是木人石心,一贫如洗,他的名画《入睡的维纳斯》,还是在他死后由他的学生提香给帮忙完成的!话说回来,我也不是要你就放弃画画儿,就这么得过且过的在单位里混混曰子,该显示自己的时候还是要显示,该画的画儿还是要画,只是一切得按部就班的来。等你在文协人眼混熟了,上下级关系搞好了,方方面面都小有名气,那时我会一条心支持你画画儿,再想方设法地帮你办画展。我毕竟在城里生,在城里长,好多的老师与同学都是吃的文艺这碗饭,到时保证有你出头露脸的时候。只有这样,才不枉你我相识一场,为了有今天这个曰子,你我都走了那么多的人生坎坷不平路!”

杜若一时心潮翻滚,嘴角抑止不住地阵阵**,脸上宛如涂了一层油彩似的闪光发亮。瞧任燕微倾着身,也是一副快意放怀的情态,喝了几口酒后应时红润的双颊风情万种般的漾动着层层喜幸之色。杜若脸上不自禁地又现出浅谈的哀愁,澎湃的热情渐渐灰冷,不知如何面对这份孽缘的愁绪在脑海纠集起来,遂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现在想来好多事真是如梦似幻,我原认为我们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演出的这场错误的恋曲会随着时曰的迁延而**云散,会随着你我的天悬地隔而只在午夜梦回时留下一缕淡淡的惆怅。那时我们谁不笑话你是屎壳螂爬到书本上――假装秀才,是瘌皮狗咬曰头――不晓得天高地厚,就连我们女生相互间逗趣儿吓唬人或是半夜里起来上厕所后怕,都要拿你当神经病来恫吓,说斗方名士杜若来了;遇有谁谈对象谈崩了或是谁找朋友太挑剔挑花了眼,也有人恶作剧当你是过街老鼠,说你再要挑三拣四违五拗六的,下回就给你介绍艺术家杜若。笑人的人如今真的被人笑了,被人笑的人如今真的在笑人。说来你也许不太相信,自从年前全路组织美术大赛,我就敏捷地发觉这是你出人头地的时候。我三天两头地去找路局的领导,领导说听说是有这么个人,挺有才华的,但前两年受了点打击,脱岗了,不过也没关系,只要有基层推荐,有作品参赛,我们就一定上报。我急忙赶到工区,好话歹话说尽,总算是拿到了推荐表,我又去红莲那儿,将那幅《溪边少女》带回参赛。哪天当我在铁道报上看到你获奖的消息及整版的艺术综评与人物介绍,我当时就欢喜得发晕了,打心眼里流出来的都是敬重与钦佩之情,一时间真的是又惊又喜,又急又恨:惊的是你命途多舛,总有那么多的悲苦辛酸事纠结着你;喜的是你终于事业有成了,皇天不负苦心人;急的是你一走大半年,恐怕早把我这个启蒙人给忘到脑壳后头去了;恨的是我怎么就这么不长眼,满世界慎加别择的找好男人,其结果好男人总是与我擦肩而过!我一连几天五心不定六神无主的,总对着床头我们的结婚照发愣。我儿子好奇地睁着一双亮眼,妈妈,爸爸咋不要我们了沙,他到底去了哪里?我不无自豪的说,傻儿子,爸爸咋会不要我们呢?爸爸是画家,他去写生去了!我儿子顿时就不解了,天真无邪的脸上满是茫然无知的怪异,妈妈呀,爸爸去写生,也要不了好几年呀,是不是就快回来了?我一时语塞,干渴枯萎的心田像降了一场多时未见的甘霖甜****的,久长时期以来一直黯淡无光的眼里像架起了一道亮丽的彩虹而熠熠生辉,我说傻儿子呀大人的事不该问的就不要问,没准儿**爸还真的快回来了哩!我儿子霎时就兴奋了,手舞足蹈的在**一连翻了几个跟头,啊,我爸爸快回来了罗,我爸爸是画家,画家比校长官大些吧,妈妈!我忍不住噗哧一声笑逐颜开起来,我儿子也喜眉笑眼的跟着傻笑。我清楚的记得,这是我们母子俩自山里回来后第一次扬眉吐气的笑,是第一次最无忧无虑和最痛快淋漓的笑。没过几天我就听说路局要成立文协了,要招揽全局在文艺方面有所建树的人才!我顿时就想到你了,我想这是你调到省城的最好机会了,这是你从山沟脱颖而出的最好时机,这也或许是我们只开花不结果的情缘能结出最美丽与最鲜艳的果实的一次最好转机!爸爸是画家,画家比校长官大些吧,妈妈!我忍不住噗哧一声笑逐颜开起来,我儿子也喜眉笑眼的跟着傻笑。我清楚的记得,这是我们母子俩自山里回来后第一次扬眉吐气的笑,是第一次最无忧无虑和最痛快淋漓的笑。没过几天我就听说路局要成立文协了,要招揽全局在文艺方面有所建树的人才!我顿时就想到你了,我想这是你调到省城的最好机会了,这是你从山沟脱颖而出的最好时机,这也或许是我们只开花不结果的情缘能结出最美丽与最鲜艳的果实的一次最好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