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幻影

“我 ……我就知道你恨我!”任燕倏地一睁泪眼,一时妨火中烧,激愤难平的脸上泛溢着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肃穆神色,“心里总忘不了我给过你难堪、给过你屈辱,曾使你在周围环境里抬不起头来。但你怎么就不为我想想,我哪时是城里去的女大学生,你是个初中还没毕业的山里养路工,我有再好的眼力,再好的心态,也不会想着要跟你谈恋爱。男人是参天的大树,女人是攀树的藤。我拒绝你有什么过错,我在城里找对象又有什么可以指责的!你不说你死脑筋、呆脑壳、狗肉上不得正席,倒一味来责怪我、记恨我!你这好那好,小站除我之外还有哪么多的城里女人,咋没见到有哪个要嫁给你呀?你学问恁深才华恁高,小站有那么多人提干那么多人考学,不全是镀镀金混混资历差不多都拍拍屁股离开了山沟,你咋至如今还是个山里的养路工呀?你不消翻脸无情得,园耳朵听不进方话,忘了自己是吃几碗干饭的!没有我,你在城里一天也混不下去,你还真认为你是凭本事、凭能力、凭你那鬼画桃符的几幅屁画,真是活见鬼了,没的让人笑掉了大牙!你知道我在背后出了多少力、说了多少好话,光钱就不知道给人送了多少!我还不是一门心思为你好,想我们前半辈子都过得挺不容易的,你为我伤了不少心,受了不少罪,这后半辈子我要好好地补报于你,使你心愿得偿的调到城里,正儿八经的有个家,有个知疼着热知情达理的女人可以偎依!你倒好,屙屎攥拳头,狗眼看人低,这河还没过,就想着要拆桥。你也不想想,我任燕再贱,也不会贱到玉碎改了白、竹焚毁了节的地步,瞧你是个鸡笼里过曰子、一身窟窿的山里养路工,就拧眉子使脸子故意找些难堪没趣给你看,瞧你天幸得时了,屎壳郎变知了、一步登天,又想沾光讨便宜哭着喊着非要嫁给你!我任燕是这样人的吗,这不是惹人耻笑的伸左手打自己的右脸!你口口声声地作践我红颜己逝,就快成鸡皮鹤发的老太婆了。我今年是快三十岁了,青春过去了大半,美貌过去了大半,但再怎么糟蹋埋没,也比你山里那个倔巴头的老婆强一百倍!况且她是你老婆吗?她可是人家明媒正娶的女人,她的婚姻是受国家婚姻法保护的,况且她爱过你吗?她不是在你大难来时只顾自己飞!这你怎么就不记恨她?怎么就不耿耿于怀呢?还浑不知人间有羞耻事月月给予她寄钱!你总不至于是属狗的吧,只记吃不记打,只闻臭不闻香!你一天到晚只晓得责备我,苛刻我,往我心里塞砖。与她比,我还真的是对得起你,算得上是你的红颜知己,起码我敢对人讲,你曾经寻死觅活的追求过我,人前人后还恬不知耻的说我是你的老婆,我要是舍得下脸放得下心,如今小孩都有半桌高了!难道我所做的这一切,就对不起你?抹不平你心中的恨意!你自己说说,她到底有什么好,又比我强到哪里去了!你这么贴心贴意的要回山里与她厮守一辈子!了不起就是她给过你女儿身,至今还在那里倔头倔脑的守着,我是破鞋,是被人抛弃的敝口货,你要是拘泥于这,哪我也没办法,一失足成千古恨,就请你快点出去,永远也不要踏进我这个家门,从此以后,就当是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消为谁伤心呕气得!”

“好 ……我走!我这就走!我本来就没指望要沾你的光,托你的鸿福!大不了在城里混不下去了,我再回山里,再像为人所不齿的蛤蟆蝌子,变青蛙变蟾蜍,在山里蹦达一辈子。这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给人皮鞋也擦过,板车也拉过,还有什么能使我脸上抹不开的!非得冲着你这张死脸,在城里讨碗嗟来之食吃,非得遮蔽在你的檐下,在城里乞杯盗泉之水喝!说句打肿脸充胖子的话,我还真的是不怕吃二遍苦、受二茬罪,最怕消受美人恩!收起你两行假惺惺的鳄鱼眼泪吧,不要在我面前痛哭流泪的装出一副可怜相!我受不起也搁不住!还想妖里妖气的做个白娘子哭断桥、不忘旧情的模样来迷惑我,还想狐狸精怪的扮个崔莺莺送郎、一片伤心说不出的俏像来诱骗我,那样的曰子早就一去不复返了,何况你还是个蔫得不能再蔫、败得不能再败的半老徐娘!”杜若假戏真做地骂了一气,又佯装余恨未消地一脚踢开椅子,拎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提包,就装作头重脚轻地径直往门外走去。

“你 ……你给我回来!”任燕抬眼望见,情急中拼起全身的勇气挡在门前,一时辛酸、凄凉、绝望像一块烧红的铬铁穿透了她的心房,使她再也忍受不住的哭泣起来。她全身不堪其辱地剧烈抖动着,双眼凝结了极度的恐慌定定地瞪视在杜若的脸上,以至于急火攻心地泪流满面了,“你 ……你骂我吧,我本不该惹你生气的,我怎么就这么不长记姓,长舌妇似的数落了你一个晚上,我本来是想好好地劝你回头,在城里堂堂正正地站稳脚跟,做个有头有脸的文化人,也不枉为这一天你吃了哪么多的苦,也不枉莲妹子为你遭了哪么多的罪,也不枉我对你的一腔痴情!你 ……你就骂我吧,真的,我再也不会惹你生气!”

杜若一愣,不禁呆呆地愣怔住了,心里却似有成百上千的玉龙在飞舞,搅得神昏意乱周身寒彻。他想扒开她,一时却也绝不下情来,他想伸手扶她,然而脑子里一片空白。这时他猛觉大脑一阵晕眩,腹中一股酒气顿时翻江倒海的涌动起来,少时就势不可当的逼近到喉咙口,杜若慌忙侧过身,顷刻间一大片带有刺鼻气息的酒秽如潮水般的冲口而出,令人作呕的污汁腥臭无比的喷得满地都是,溅了任燕一脸一身,“对 ……对不住!”

任燕凄然一叹,快步去厨下端盆热水,扭个毛巾把,边迟疑不决的递给杜若,“要不,你先躺一会儿,我来给你擦?”

杜若摇摇头,一手颤颤抖抖的撑持在墙上,一手有气无力的摆动了几下,“你先扶我去卫生间,我再吐一会儿,就会没事儿的。唉,怎么搞的,我今天酒喝的不多呀,怎么还醉成这个样子,又让你看笑话了,来时我就再三的告诫自己,不可贪杯,不可贪杯,还是控制不住的喝醉了。心有余而力不足呀,在你面前我总是抬不起头来,总是不可救药的缺乏自信,这不是心理自卑又是什么,这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呀!嘿嘿,好笑,好笑,真是好笑。李白斗酒诗百篇啊,醉在长安市上眠哟,天子呼来不上船呀,自云臣是酒中仙嘞。哈,哈,哈 ……”

“别这样疯疯颠颠的好不好,人家心里像猫抓般难受,你倒好,又手舞足蹈的发起了酒疯!”任燕哀惋一叹,搀扶着杜若在厨下水池边坐下,又手足不停地拿热水瓶、兑温水、找拖鞋,一时忙忙碌碌得连身上大块恶臭难闻的污汁也顾不上揩抹。

杜若怔了下神,陡觉一种久违多时的温情从心底勃然而生,遂情不自禁地拉住任燕的手,用一种自己也难以相信的亲切语气,“你也洗洗吧,瞧身上脏的,你这么有洁癖的人,怎么忍受得了!”

任燕心头一阵狂跳,极不自然地抽出手,遮饰般的走到池边,伸手试试脸盆的水温,斜眼瞧杜若正笨手笨脚地脱着衣服,浑身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解一粒扣子还极其艰难地吁一口气。任燕不禁又心生怜惜,赶忙笃定住兀自七上八落的心神,弯腰替杜若解起了衣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