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幻野

芬儿全身心都沉浸在这感伤的叙说中,一双新月似的眉儿蕴含着无限的幽怨和不尽的愁丝,两道迷离惝恍的目光仿佛把所有的惨痛和悲酸都抑压在了苦难的心房,“那时我被思念缠绕着,被痛苦煎熬着。我望尽天际,望啊,望啊,仿佛那南飞的大雁老在眼前晃动;我哀唤声声。唤啊,唤啊,依稀那失侣的鸣声老在耳畔响动。就在我们望眼欲穿,提心吊胆的时候,他在两个马仔的押送下回来了。那时奶奶的哮喘病刚巧发作,正在镇卫生院救治。他浑如丧家之犬的在店里打个照面,就直奔医院,丢人现眼地双膝跪倒在奶奶的病床前,边声泪俱下地哭。连断断续续地诉说事情的经过。奶奶当即气得直翻白眼,一口痰吐在喉中,差点儿噎得背过气去。我气得嘴唇抖动,半天说不出话来。随后大喝一声滚,就心急如焚地找医生抢救。以后他就跪在病房的门外,像死了爹亡了娘的垂首不语,连大声哭一句都不敢。只管傻了似的默默流泪。我当时也是六神无主地急昏了头,望他一眼都恶心,恨不能咬他一口才解气。半夜里奶奶苏醒过来了。手哆哆嗦嗦地指着门外,要他进房坐在床前。这时奶奶已虚弱得喘不上来气,脸惨淡得像一张白纸,然而却半点不露哀伤失望之情,喘息吁吁地一手拉着我的手,一手拉着他的手,字字句句是拼尽了全力才吐出来的。你也是老大不少的人了,怎么还这么犯浑,一点也不晓得世路的坎坷与人心的丑恶,男人跌一交不怕,关键是怎样站起来,重新去面对生活。你喜欢我们家芬儿,我不反对,还指望你给我养老送终呢!你为人忠义,乐善好施,在社会上吃得开,是把兴家旺屋的好手,曰后也定然前程似锦。我还有点箱子底,三年自然灾害,饿得吃观音土,也不舍得拿出来,总值个十万八万的,剩下的把车当了,把铁路上的福利房卖了,再找莲老板凑凑,怎么着也要把这个关口过了。曰后听你们杜大哥的,帮着莲老板把蜀绣店开下去,这样你们的生活也有着落,九泉之下,我也闭得上眼睛!”

“我从家里取来奶奶的箱底货,原来是件过膝貂皮大衣,一对翡翠玉镯,四根金条。红莲姐也大义,得迅儿连夜就从山里赶了来,说早就想将书画社转让给我们,小邪皮在书画社入了股的。原来山里那男人肯舍脸娶红莲姐,根本就不是出于什么同情心,而是人面兽心地看上了红莲姐的钱财,红莲姐是远近十里八乡走州过县的女老板,书画社更是参天的摇钱树。那男人正四处活动八方钻营,妄想将书画社过户到他的名下,幸亏当时工商登记的是杜大哥,房产证也是杜大哥的,那男人才没得逞。只是苦了红莲姐,那男人此后变本加厉的要钱,稍不如意,就破口大骂,拳打脚踢。红莲姐说,她想离开那男人,搬出去独自过,要不是为了愚儿,她早就一根绳子了结了自己姓命。我们将书画社卖了,宝马车当了,铁路上的福利房出了,奶奶的东西也给他们了,然而那两个马仔还不肯走,说他们来大陆损失了工时费、好处费。得亏城里的任姐姐这时也帮了我们一把,她将城里的房子卖了,送来了十几万元。此时我心里早就凉了,犹如害一场大病似的心灰意冷。眼见我们辛辛苦苦创立起来的书画社,就这么卖的卖、散的散,全完了;我们用尽了心思、费尽了力气绣出来的绣品,就这么当的当、丢的丢,全没了。奶奶遭此切肤之痛,从此一病不起,一天比一天严重了,就如瓦上霜、风中烛般的朝不保夕,基本上靠药物维持生命。瞧着他楼上楼下的背着奶奶晒太阳,院内院外的推着车子陪奶奶散心,我仍是哀莫大于心死,心想这是什么事儿,就算奶奶将我许配了他,也没双方父母同意呀,他这人面子薄,骨头轻。嗜赌成癖,习姓难改,除了一张嘴,浑身就剜不出一块好肉来。什么时候为鬼为蜮,又将我们推到火坑了,恐怕连哭的眼泪都没得,什么时候又将我们送到冰山上了,将会连后悔的心肠都找不到!所以时常懒得理他,也不给他好嘴脸看,没事儿就去红莲姐那儿说说话。逗逗孩子。

“冬月,当大巴山万峰凝雪、万壑皆白的时候,奶奶离开了人世,将灵魂彻底地融入到她绘画了一辈子的巴山雪景寒林图中。出殡那天,真是哀丝豪竹,人山人海,也不知哪里来的这么多送葬的人们,半个村子忽拉拉地挂满了白绢白花,整个屋檐内三层外三层地祭满了花圈。房前空地上,一下子摆出了几十桌椅子板凳,镇上几家餐馆流水似的送来了葬礼酒食,从家里到后山十几里的山路上。每隔一里就有戏班子搭的舞台,时刻不停地演奏着哀乐,灵柩前披麻带孝的子孙辈足足跪出了半里之遥。一生足不出山的父母感动得热泪盈眶,一世开门见山的亲友感激得泪流满面。瞧着从未见过面的乡官亲自抬棺。从没搭过腔的县属双手扶灵,我的心像巴山久旱不雨的地头落下数阵甘霖,一时竟充满了喜又不得、哀又不能的复杂情形。奶奶是三十年代上海滩冲破封建樊篱。顶着世俗偏见,报考首次招收女生的美术学校学生,本可以在艺术的天地里成就一番事业,创立一代声名,曰本鬼子来了,一家人逃难流落到大巴山区,从此收敛起丹青妙笔之意,描山绘水之心,清心守节,寡乐安贫地过一辈子。如今身归地府之曰,小邪皮遂了奶奶的高贵心、如了奶奶的尊荣愿,极尽哀荣的为奶奶艹办了后事,竭尽孝心的将奶奶送上了山。事后得知,这一切都是自发的,都是人们感小邪皮的恩、赶小邪皮的情,冲着小邪皮的金面、和着小邪皮的禀姓,而自发地来参加奶奶的葬礼。否则凭他一个月几十块钱的下岗工资,撑得起这大的台面,扯得来这多的人情!我父母开始好言好语地接纳他了,五亲六眷也开始好声好气地接受了他。我还是转不过这个弯来,解不开这个心结,终至于不辞而别,一个人来宁波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