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幻庐

“然而天不作美,正当我们陶然欲醉在这壮丽雄奇的景色之际,周遭却淅淅沥沥地落起雨来。我们拂煦着山野微冷的清风,沐浴着空际微细的雨点,一种久违多时的甜美滋味在心头泛起了涟漪。我成天蜗居在城里一个老男人陋俗粗鄙的房子里,依随在单位一群老妇人鸡零狗碎的凡庸中,心里早就如一潭死水长满了窒息生命的苔藓,今天能抛弃所有期待难成的烦恼,摒弃所有希望成灰的烦躁,就好像有一种夺人眼球、慑人心魄的神奇之力,一下子把我的心情点燃起来,把我的精神振奋起来,使我情不自禁地张开双臂,疯了似的冲向雨幕之中。那家伙也似是被我的情绪感染,也一路紧追不舍地跟在我身后。我们冲上微云抹岫、细雨飘潇的山头,眼下无数蔚蓝色的溪涧蜿蜒盘曲在奇峻的峰下,许多银练似的瀑布点缀在群山之中,使人心旷神怡、目不暇接;我们冲进翠竹簇簇、枝叶扶疏的林地,眼前无数各色各样的鸟雀或展翅翱翔在空中、或安然栖息在枝上,娓娓动听的鸣声,汇集成一首奇妙的交响乐曲,令人爽心悦目、尘虑尽消。

“谁知乐极生悲,就在我全身心的浸没在这诗情画意的快乐之时,一阵巨大的眩晕倏地向我袭来,如同砸上了一块崩裂的山石,使我身不由己的一跤跌在地上。那家伙一声惊呼,抢身上前,双手死死地攥着我。‘不打紧,没什么大不了,歇一会儿就好,可能是淋雨了,几天没睡好觉,累的!’我没好气地摇摇头,极力挣脱身子,神情执拗地往前跨了一步。那家伙气呼呼地一撅嘴唇,沮丧不己地松开手,却又意气昂昂地一步跨到我面前,‘你看你,人都快站不住了,脸白得像张纸,却还像冷面观音似的撑着,你的身体不爱惜,我还要在乎呀,再不去看医生,真淋成病,弄大发了,那是玩儿的!’说毕,就将背包挎在胸前,将塑料雨布披在我背上,快速抓住我的腿,丝毫不顾我枉自挣动的躯体,背起我就往山下跑。

“‘行啦,歇歇吧,赶去砍头刀也不急在这一时,瞧这浑身上下湿的!’约莫跑出了半里地,那家伙满头满脸的都是汗水,连头发根子都腾起蒙蒙白气,刚刚跑到谷口,山野就遮天盖地的下起雨来。一时风声呼呼、雨雾茫茫,狂风似乎有意追着他的脚步把针扎般的寒意穿刺在他纤尘不染的衬衣领子里,骤雨也似不怀好意地逐着他的身形把瓢泼的雨点劈头盖脑地倾泻在他身上。

“蓦地,前方枝叶葳蕤的崖下生长有一溜半人高的灌木丛,蓬起的枝桠密密实实地纠结在一起,隙缝间如同洞穴似的看不到半点湿地。我眼中一亮,异常决绝地挣下地,匆促间看也不看他一眼,就跌跌倒倒的向那隙地里跑去。那家伙上气不接下气地站住身,脸上显露出一副紧张而焦灼的神色,嘴里喋喋不休地不知道嘟囔些什么,随后也跟着我钻进了树丛。

“隙洞不甚宽敞,四周湿漉漉地散发出一种刺鼻的腐烂气息,枝干间东一丛西一簇地结满了苔藓和蛛网,雨水牵连不断地迸溅在枝叶上,溅起的水沫犹如一道银白色的雨帘挂在枝条披拂的洞口。那家伙将雨布扎在灌丛蓬起的顶上,将背包平摊着放在树边,然后小心翼翼地扶我靠在树下,‘你看你,脸色越来越难看了,等会儿雨停了,可得赶快去医院呀,你的体质怎么这么差,以前在大学里可不是这样,瞧着真叫人心痛!’‘你能不能少说两句,成天热舌头磕在嘴上,有事没事儿瞎嘚啵,不嫌累呀!’我极其不耐地撇撇嘴,睥睨不屑的眼光从他脸上一掠而过。那家伙脸色骤变,手足无措地发起憷来,一种因为表白而被挖苦、奚落的耻辱顿时溢满了全身,‘燕子,别摆一副吃枪药的鬼样,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从来就没拿正眼瞧过我,我想跟你双宿双飞,也多半是一厢情愿,但我这人倔,认死理儿,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轻言放弃,我的最大悲剧就在于生长在农村,从小家里穷,上小学时的作业本都是靠我上山挖草药换来的,整个学生时代从来就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我是靠傍别人的门楼、遭别人的白眼才完成的学业,但我从不自弃,跌倒了再爬起来,失败了再从头来,虽然我上没有靠山予以提携,下没有亲朋予以帮衬,吃尽了苦头,受尽了磨难,但我始终牢记,挑战人生是我无悔的选择,决胜命运是我不懈的追求,我就是要做人生的强者,做自己命运的主人,在这个世上,如果你是弱者,随时都会被欺侮,如果你是强者,没人能欺侮你,总有一天,你会对我刮目相看的,会为嫁给我而感到无上荣耀与自豪!’我微微地闭上眼睛,心底像压上了一层灰烬似的麻木不仁,既懒得答腔也懒得理会,然而这时头部愈发疼痛了,四肢百骸像散了架似的**的,胸腔更是如堵了块石头透不过气来,终至于人事不知地晕厥了过去。也不知过了为嫁给我而感到无上荣耀与自豪!’我微微地闭上眼睛,心底像压上了一层灰烬似的麻木不仁,既懒得答腔也懒得理会,然而这时头部愈发疼痛了,四肢百骸像散了架似的**的,胸腔更是如堵了块石头透不过气来,终至于人事不知地晕厥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慢慢地苏醒过来,遽觉周身像火炉一样被烤得灼热烫人,胸口宛然有一团烈火在燃烧,如梦似幻的感觉更是一波又一波地冲击脑际。我猛然大吃一惊,极力从迷离恍惚中睁开眼睛,原来那家伙光着膀子在空地上生了堆火,料峭的山风瞬时吹来滚滚的热浪,熊熊的火苗炽烈地往外喷吐着热气。我大感紧张地撑起身体,生怕受到污辱的恐惧在心里滋生,原来那家伙将衣服像裹粽子似的裹在了我身上,身下还垫上了一层薄薄的干草,背后透风处更是堵塞得严严实实。‘醒了,才刚可真吓人,你浑身抖得像筛糠似的,连呼吸也时断时续,一看就是受了寒,没办法,才跟你加件衣服,别把我当下三烂的无耻之徒,你这燎火的脾气可不能乱发呀!’

“我再也抑制不住心胸澎湃的激情,泛滥于脑海中的汹涌情潮整个儿地淹没了自己,我忽然觉得对不住他,对不住这些年来他一个心眼儿对我无怨无悔的爱,对不住这些天来他一门心思儿对我百般照拂的情,也许他就是我命里的魔星,是我情感生活中可遇而不可求的知心爱人,是我人生道路上相濡以沫而又相敬如宾的亲密伴侣。一时间我只觉得是天作之合了,顿感无穷无尽的幸福包围了自己,一种说不出的欢欣喜悦占据了整个心头,然而顷刻间一阵揪心的愧痛又牢牢地攫住了我,思绪像一股暗黑无边的水流气势汹汹地涌来,使我陡觉周身的毛孔都在开张、放大,周身的血液都在聚集、奔流,禁不住低头伏在膝上嘤嘤地哭泣起来,‘我,我对不住你!’

“‘你看你,这又何必!病了咱们就去看医生,曰子过得不顺心咱们就想办法改变,世上只有上不去的天,没有过不去的关,你永远是我时刻不忘的心中女神,是我须臾不离的人生伴侣,走吧,都是活着尝够了酸甜苦辣的人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以后他就关心倍至地搀扶着我,一道亲亲密密地往牯岭而去。”(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