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幻 虹

于是他们订婚了,照乡下那种朴厚的民风举行了订婚仪式。那天是个木棉花盛开的日子吧,那晚月牙儿似乎特别的皎洁。洒向东山一片白又给西水涂上了一层梦幻似的亮色,那晚满山红红绿绿的比翼鸟儿笑了,嘁嘁喳喳的踩着迎亲的鼓点唱着一支和合的歌,那晚满村花花搭搭的连理枝儿也乐了,凝结着明媚的笑靥扭荡起曼妙的腰枝跳着一曲合欢的舞。那晚杜若的大门口挂着“订婚志庆”的双喜灯笼,门两边贴着“绵世泽莫如积德行善,振家声还是读书作人”的大红对联,厢房门楣贴着“之子如归”的横联,门两边也贴着“一世良缘同地久,百年佳偶共天长”的喜庆对子。晨晨身穿大红的衣服。胸缀鲜艳的红花在喜娘与伴童的陪伴下走过来了,鞭炮一路撕裂夜暗、锣鼓一路敲响山道、又在村口屋前热烈地宣告着接亲队伍的到来。老人眉开眼笑的端详着晨晨:这闺女贤惠,通情达理,杜家哪辈子烧高香了,修来这么个识文断字的好媳妇儿!姑娘欢天喜地的簇拥着晨晨:桑姐,福分不浅呀,若哥只怕没把城里的商场给搬回来吧,桑姐,什么时候做喜。到时咱小姐妹们可一定不能轻饶了杜若!小孩活蹦乱跳的磨烦着晨晨:小媳妇十七八,还没开脸就出嫁,夜里遇见人吃肉,吓得拼命叫妈妈!于是欢声和笑语就在四下里飘荡。当杜若轻轻地牵着晨晨。跨过铺有红绸的门槛,走过挂满鲜花的屋门,来到父母双亲面前;当杜若紧紧地拥着晨晨,挤过摩肩擦背的人群。[ 超多好看小说]穿过敲锣打鼓的乐队,走到亲朋戚友身边;当杜若静静地领着晨晨,在司仪的唱喏声中。将镶嵌翡翠的订亲戒指轻轻地戴在晨晨的手上。晨晨那样情真、那样意切、又是那样娇艳的偷觑他一眼,这时杜若的心呀就恍若有蜜糖在融化,倏忽涌向口腔又在整个脸上弥漫。死相,没个正经的!是你吗?亲爱的晨晨!杜若只觉得四围人们哄然一阵大笑,就见晨晨已攥着喜庆、捋着欢颜,快步跑进厢房,用力将刁难与熬磨关在了门外。于是四乡八村的小伙子们便不依了,敲门推门撞门,唱歌跳舞弹吉它,晨晨终有些磨蹭不过,这不欢娱与逗趣又涌满了一屋。晨晨宛转歌喉,天上的月牙儿挤破了窗棂,晨晨翠袖广舞,那山野摇荡的碧草、那屋外扭荡的花枝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有的跟着长风疾走,有的则怯生生地低下了头。是啊!这才是杜若梦幻中的本色本相的爱人,是杜若倾全心去爱尽全力去泽被的晨晨!是的,晨晨应该生活在文明与发展之间,在她身边应该有阳光、雨露、青葱的草地,鲜花、翠柏和不息的掌声应经常地围簇着她。而这杜若做到了,仅凭他纤弱的双手和孱弱的双臂,杜若在一个心灵的废墟上建起了一座希望的大厦,杜若在山村愚昧与匮乏的地头上拓开了一角文明与发展的小天地。

然而谁又能够料到,晨晨仍是解不开心中的千千结,仍是将自己闭塞在失意的歧途而迈不出步。深夜当闹欢的人们四散,星星也困乏得直眨巴着眼睛。杜若耐不住激情和贪恋紧紧地将晨晨拥吻在怀中,而晨晨却来得勉强和惆怅,望满屋子里的点红缀彩竟还轻轻地叹息一声,唉这一切要是能在城里该多好呀!杜若周身一震,心里百味杂陈,身不由已的松开臂弯,独自走到窗前。这时他才知道晨晨的所想所愿在现阶段他实在是无能为力,晨晨并非要虚荣、富足、养尊处优,她只是想像个城里人,能生活在繁华与喧嚣之中,能在闹哄哄的马路上、乱糟糟的影剧院门前留下倩影,能为分房子换煤气小孩入托操上一份闲心。而这不是逼着哑巴说话,赶着公鸡下蛋,强迫自己做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杜若刚刚作为人才,在城里坐了一个位置,住了一间小屋,然而被人以改革的名义清退回了山里,弄得路内路外名声比狗屎还臭;杜若曾经意气风发,抛开一切世俗的偏见,砺困心忍性之志,驮着毁弃前程的耻辱碑,行明德诚仁之为,要纳天下学于胸臆,要吐天下情于笔端,然而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每走一步人生理想被人嘲笑,每进一步人格尊严被人蹂躏,如今竟然凌辱他作为一个人的存在,上上下下只当他比死人多一口气。这个时候,去求当权者可怜,帮助解决个人问题,那不是吃屎的狗不知道屎臭,自己打自己的脸;这个时节,去求有势者怜悯,帮忙调动个人工作。那不是穿新鞋往屎堆上踩,凭空给人飞短流长的笑柄!

杜若神色黯然的僵立在窗前,空落落的心中升起一团凝重的绝望感,这时他才深切地感到他们之间开始有不可弥和的裂痕了,有了诸如性格、癖好、两地分居的矛盾。以后晨晨悄没声儿的走过去,弯起裸露着的雪白双臂,轻轻地环绕着杜若,眼神那么怯懦那么仓惶那么凄迷散乱,她说哥晨晨若对不起你。你可要好好的原谅晨晨呀,晨晨是个不懂事的乡下小丫头,除了朝你撒气使性啥都不会!杜若一听,眼中顿时如汤沃雪似的泪水只流。他紧紧地搂抱着晨晨,恨不能时光滞流就让他们永远的这样搂抱在相亲相爱之中:小丫头,我爱你!我要使你幸福,这一辈子定不负你。你心里想的什么我全知道了,只恨我无能,生就个养路工的命。再怎么发愤图强,也挣不来一块改变命运的敲门砖。好好地熬上两年啊,力争考上研究生,你只有凭自己的双手才能改变命运,凭考学才能去往城里,我也好好努力,就是风打头,雨打脸,一滴汗,一滴血,也要多赚些钱,供你读书,你不是还想出国深造吗,我想好了,到时若还有阻碍,还有荆棘载途,咱们就背井离乡去,到异国他乡去团聚,去实现我们本应该实现的理想!晨晨破颜一笑,笑杜若迂拙,笑杜若傻乎乎,笑杜若有望梅止渴的好心致儿,她说哥,从今往后晨晨就是你的妻子了,你可好坏呀,在我还没有拿定主意前,你就死乞白赖的想要我做你的女人,还记得吗,那个日正当午的梅河岸边,唉,这么值得记念的日子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可见是没有真爱,一点也不在乎只会拖累你的乡下小妹!我的大傻瓜,瞧你这傻头傻脑的样儿,日后保不定咱们的孩子也是这么个傻模样呢!杜若再也无所顾忌了,紧张强烈的冲动充溢于四肢,激荡不已的从内心深处潮涌上来,那么蛮横那么峭急那么理直气壮就将晨晨拥在了怀中,晨晨微微地挣动下身子,羞人答答地抿嘴一笑,顺手揿灭电灯。于是在烛影摇红的光焰里,杜若又看见娇艳的花蕊,嫩白的睡莲,芳草萋萋的幽微。杜若骤觉又是在姹紫嫣红的仙境里行走了,但高高的隐隐青山,低低的幽幽绿水,已没有他朝思暮想中的热情与缠绵,四周围惹人遐思的芳菲,动人悬念的幽兰也失去了他冥思苦想中的亲昵与靡丽;杜若又觉得自已是走过沼泽地的英雄了,但放眼茫茫草地已没有他绮思丽想中的坎坷和泥泞,四下里繁花杂草也衰败了,那里还有半点卿须怜我我怜卿,道是无情却有情的爱的旖旎。过去了,我的爱情!不存在了,我充满野性的十分清晰而又十分眷恋的快感!杜若一时心灰意冷极了,激愤和悲怆的情绪使他血管里滞重凝结的血液在湍急迅猛地奔流,不可遏制的哀伤与不可压抑的苦痛使他浑身不能自己地阵阵颤抖,由不得一下子撒开手,任凭泪水肆意漫过抽搐的面颊与剧烈抖动的嘴唇。唉,冷淡你了,我可真不是有意的,我真该死,我怎么就一点兴趣也提不起来,望着窗外的青山,听着檐下的溪水,整个人就像块冰似的冷冷冰冰,你可别在意呀,这一辈子定只你一个人,天涯海角也是你的洁净女儿身……

谁知荷举偏折擎雨盖,菊残犹毁傲霜枝,接下来的岁月里,杜若硬生生地将心掰成了两半儿,一半写生作画,一半系着桑晨。杜若风尘仆仆地跑遍了千里巴山的山山水水:隆冬时节,大巴山天寒地冻,峰峻水险,寒风像锋刃锐利的刀子刮着人的肌肤,杜若百折不挠地像个雪人似的爬上被当地人敬若天神的主峰,瞧神山气凌霄汉,势压山河,如玉镶冰雕的金字塔般巍然屹立在千古莽原上。满目积雪盈盈、冰霜莹莹,千峰万岭闪耀着一片连绵不绝的银光。山上如水晶浇灌的迭岭层峦拱卫着琼堆玉砌的峰顶,山下如银河倒挂的深沟长涧耸峙着冰雪覆盖的山川。杜若骤然间恍惚进入了冰清玉洁的万顷琉璃世界,心底师法自然的感觉油然而生。是处不带一点儿矫揉造作的尘俗气息,不起一点儿无病呻吟的阡陌尘埃。四面山泉在石涧中流淌,鸣禽在雪线边展翼,放眼是冰封雪盖的奇峰、怪石,纵目是波涌涛起的瀑流、飞泉。真是奇崛神秀,莫可穷极,巧手妙意,洞然其中,难怪怀素夜闻嘉陵江水而书法益嘉,张旭观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而草书益俊。大自然当真诲人不倦,一皱。一点,一勾,一砍,皆有意法存焉。

盛夏时分,大巴山天炎地热,流金铄石,骄阳像熊熊燃烧的火焰烤炙着人的躯体,杜若坚忍不拔地像个野人似的来到被当地人奉若天河的神农溪,瞧神溪气韵无穷。仪态万方,如璀璨瑰玮的蓝宝石般岿然镶嵌在千古雪原上,满目波光粼粼、清漪潋潋,万壑千岩环卫着一片浩如烟海的绿色。溪边湛清见底的水面映照着雪峰千容万貌的翠影。溪畔墨绿如毯的草地浮泛着溪涧云飞涛卷的辉光。若愚刹那间仿佛进入了青翠漫天的蓬莱仙境,心中醍醐灌顶的情绪沛然而生。是处鸟儿在溪流边歌唱,蝶儿在花丛中飞舞。远方虹霓在湛蓝天幕上溢彩,白云在崖峰峡谷间飘拂。极目是红翎翠羽的雪鸡、羚羊。翘首是舒枝展叶的琪花、瑶草。真是虚构之境,必求之于自然;构造之法,必从自然之法则。郑板桥说:凡吾画竹。无所师承,多得于红窗、粉壁、日光、月影。他那别具一格的六分半书,不就是在临摹了前人各种各样的书法,而足以以假乱真的基础上形成的;米芾说:心既贮之,随意落笔,皆得自然,备其古雅。他那自出机杼的米点山水,不就是取诸长处,总而成之。又何尝不是爱看古庙破苔痕,惯写荒崖乱树根,画到情神飘没处,更无真相有真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