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幻 禧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清华,她考上了江城一所普通大学,这时她才要我去她家里,那会儿她在我心目中就是公主,我什么事情都听她的,时常能得到公主的召唤,就是我最大的快乐。原来她父母替我置办了上大学的全套行装,生平第一次穿上西服。我乐得嘴巴都合不拢,眼泪像水似的哗哗地往下流。说句见不得人的话,当时我正在为学费发愁,乡里土政策不当我是孤儿。继父根本就不把我当儿子,真是走投无路,进退无门。她父母却像待亲生儿子一样为我操持一切,还拿钱叫我办谢师宴。赶乡邻的情,去北京时更是给我拿路费。从那以后,我就决意跟她好了。一辈子做她裙下的不贰之臣,除非她实在看不上咱这乡下穷小子。大年四年,我们俩说是在谈朋友,但一见面就吵架斗嘴、言高语低,追她的男同学也多,就似众星捧月地围着她的石榴裙转,我俩在一起连手也没有牵过。

“幸运的是,毕业时我被公派赴美攻读硕士学位。也就在这个时候,传来她移情别恋,在江城谈了个朋友,男方是,自己开办有一家公司。得迅后,人整个地懵了,五雷轰顶不足以形容当时的茫茫然,万箭穿心至今想起来心脏还隐隐作痛。我连夜乘火车从北京赶到她学校里,记得正是早八点上课的辰光,她和几个同学说说笑笑地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她无意间看见了我,我急切中望见了她,我激动不已地挥臂张嘴,然而她却加快脚步像不认识似的闪身而过。我目瞪口呆地愣在当地,不详的预感涨满了脑际。以后我愁肠百结地一遍遍在教学楼前徘徊,好不容易听到中午放学的下课铃响,然而直到教学楼空荡荡地走得阒无一人,还是没见到她令我魂牵梦萦的身影。我想这就是所谓听天道尽人事了,她去意已决,连面都不愿意见,我就是再倾心劝服、竭力慰留,恐怕也是无济于事。我心存侥幸地来到她寝室,一寝室正在吃饭的女生都说没见人。我面如灰土地退到楼下,脑子里纠集不散地缭乱着生离死别的愁绪。我在她宿舍楼、教学楼来回来去地踱了一个正午,等到下午上课铃响,俨如潮水般涌向各个教室的人流中还是没有她的踪影。

“我百般无奈地走出校园,想找家路边小饭馆填下饥肠辘辘的肚子,这时树荫下一处饭摊吸引了我的目光,瞧三五个民工模样的人正笑语喧天地围坐在一张小桌子上,一碟花生米,几块臭干子也将酒喝得兴头十足。我怦然心动,也学他们样儿要了杯酒,这是我第一次喝酒,我想人生在世犹如白云苍狗,我忍饥挨饿地读这么多年书,艰难竭蹶地熬到就要出国了,也算是学有所成、出类拔萃,然而一个不学无术的,就因为高门鼎贵,有享用不尽的公权力,轻易就将我苦苦追求了七八年的女友挖走了,使我像个乞丐似的被人拒之门外,像个民工似的蹲在马路边吸着灰尘、呛着烟雾病酒。我一杯杯地差不多将一瓶酒喝完了,这才摇晃着身躯,踉跄着步子离去。然而我又能去往那里,再去学校找她,也不过是意气用事地自取其辱;回老家,我不就是个孤儿,身无分文地回到乡里更是自讨没趣,一时间我发现世界之大,竟没有我立足的地方。

“我在她们学校叫鹅湖的花园条椅上,边唉声叹气地自怨不幸而生在农村,没有一点关系可以借助,出了问题只能是借酒销愁;边伤心落泪地自恨不巧而长在贫家,没有一分钱资本可以壮胆,出了事情只能听天由命。直到下晚自习铃响,我想无论如何得见她一面,一来感谢她们家这些年来对我的关照,二来恋爱不成友情还在,我不能像白眼狼似的她对我无情,我就对她无义。我用手理顺下头发。拍落去遍身的灰尘,鼓足勇气走进她的寝室。没想到她父母竟双双坐在她床头,瞧那风尘仆仆的模样,显然是专门为我从家乡赶来。我顿时痛入心髓,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跪倒在地,由不得号啕大哭起来。她父母一边一个搀起我,也伤感不已地抹起了眼泪,而她竟然背对着我,像个木雕泥塑似的,一句问候的话都没有。我这时痛定思痛。也算是彻底想明白了,她之所以这般对我,始终弃我如破鞋,也是个艳俗的女人生了颗嫌贫爱富的心,我上没有父母的官威权势可以凭借,下没有亲朋好友的财气福运可以倚仗,一个穷得上无片瓦的孤儿竟然奢望城里的富小姐下嫁,岂不是做梦娶媳妇庸之又庸,摸着肚脐眼说是大铜钱俗之又俗。我忍着寸心如割的痛恨擦干眼泪。挤一缕鄙夷不屑的笑容摆在脸上,自古东方不亮西方亮,我一个即将出国的人,岂能为封建糟粕而迷失了自己。岂能为一个庸俗不堪的女人而葬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我说叔婶,我就要出国留学了,你们对我的恩情。我永世不忘,到美国后,我就跟你们打越洋电话。说完。我就又跪在地上,连磕三个响头,旋即站起身,快步走出门外。

“一跨出国门,外面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扑面而来的是迥然不同的欧风美雨。亚裔留学生也多,在满是高鼻梁、蓝眼睛的白人堆里,算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而且这些学生思想解放、观念新潮,出入都是成双成对、一路两好。没过多久,我也交上了一个台湾的大美女,几个月交往下来,还真是学到了不少中国传统美德。比如手要经常保持干净,指甲要修剪整齐;要天天换衬衫,领口、袖口要保持平整、清洁;与人交往要频繁使用礼貌用语;要增强知识修养与文化品味,喜怒不形之于色,多看好思想、好文艺方面的经典名著;最关健的是我深深体会到了男人是天、女人是地是华人社会渗透到日常生活中的经典文化。成天被柔声软语环绕着,每日被温柔体贴诱惑着,我差一点儿就意志不坚地做了台湾的东床快婿。

“就在这时,她母亲给我打来了长途电话,说她病了跟那男人散了要我回国看看她。俗话说:千好万好不如故乡的水好,天亲地亲不如故乡的人亲。我二话没说,当天就乘上了回国的飞机,这时我才深切地感到,我是真正地离不开她,我的人生已与她水乳交融在一起,我的爱情也全在她一颦一笑之中。然而当我满怀热忱地跨入她房间,她竟爱理不理地睡在床上,瞧我热血地走到她床前,竟然侧过身拉起棉被盖住脸。我也不知道那里来的狠气,凶霸霸地一把掀开棉被,抓住她的胳膊拉起身,一巴掌就扇在她脸上,你还没玩够,我都成了个捡破烂的,你是不是要把名声作贱完才算了!她羞窘不堪地捂着脸,嘴张得犹如受了天大的委屈,两只眼睛像不认识似的瞪视着我,我咋啦?我做什么了?你别血口喷人!我当时更是怒气冲冲,五官狰狞得拧成了一团,扬起巴掌作势又要打。谁知她竟一下子扑在我怀中,又惊又喜的泪水将我胸前湿了一大片,你啥时候变得这么有男人气了,你不从来就是个唯唯诺诺的小人儿吗,你要早有这阳刚之气,不为一顿饭而常常愁眉苦脸,我会对不起你,不给你好脸色看,会被别人欺负,差一点上了别人的当吗!我一时无地自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涨满了难堪之色。我不是穷吗,所以才经常吃不饱肚子;我不是孤儿吗,所以才时常懦弱无为,难道这都是我的错。你放心,我才没那么贱呢,我才不会糊涂得被人牵着鼻子走,连一点底线也不留,我的爱情我做主!这样我们就和好如初了,在她父母的操持下,婚后跟我去了美国,一直做全职太太,这不,舍不得美国那一方水土,竟然赖着不想回来!”

“唉,四眼,这就是读书进学的好处呀!我都羡慕得垂涎欲滴了,咱俩可都是山里的穷小子吧,跟你比,不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所以我才一心一意地指望晨晨多读点书。帮帮我呀,想点办法把晨晨弄出国,钱的事不用你操心。今晚咱兄弟是否大醉一场,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也学学古人问松我醉何如,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

夜深了,月亮从云层中滑了出来,皎洁的月光一泻千里。群山显得清幽极了,鸟儿呼扇着翅膀在影影绰绰的林中盘旋,溪水悠扬着歌喉在若明若暗的涧上漾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冽的野花的芬芳。

桑晨搀扶着酒气熏天的杜若回到家中,杜若已歪歪倒倒地迈不动步了。桑晨进房将口中仍在滔滔不绝的杜若按在沙发上,就去厨房打盆水,边轻言细语地应答着杜若的醉语,边轻手轻脚地替他洗漱起来。杜若醉态可掬地枉自挣动下身体,一阵倦意袭来。不觉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桑晨找床毛巾被盖在他身上,又去厨房换盆水,蹲下身子揉揉搓搓地替他洗起了脚,洗完后。躬身连拖带拉地将他弄到床上,费尽力气帮他脱去外衣,盖好被子。这才弯腰收拾起一地的赃衣物,去厨房洗漱过后。又有些放心不下,忙凉一杯水放在桌上,后就搬张椅子守在床头。也慢慢地合上了双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杜若从酩酊大醉中醒过神来,瞧桑晨正侧着脑袋睡得正香,毛巾被失落在肩头,裸露的手臂映照着月色被压得一片紫红。杜若心头一热,挺身坐起身子,掀开棉被走下地,“喂,醒醒,到床上睡,明天还要上课呢,坐一夜可不行!”

桑晨睡眼惺忪地站起身,一把抛去杜若正拿在手上的毛巾被,抢身扑在他怀里,边使出所有的力气拥着他往床上倒去。

“不行,晨晨,你马上就要出国了,我不能害了你,我们这几年都相敬如宾地坚守下来了,也不急在这一时呀!”杜若竭尽全力想推开桑晨,然而她却像山一样压在自己身上,用尽气力也推之不开,只得将双手垫在脑后,昂头望住她的眼睛,“是不是要出国激动的呀,哥没骗你吧,车到山前必有路,你好,哥就好,你出国了,哥就能轻装上阵。这些年我就如经过战火洗礼的斗士,心里充满了不向恶势力和旧习俗低头的豪情;我就如烈焰中涅槃的凤凰,脑海里布满了获得新生和要脱胎换骨的壮志。我总是想成功只不过是认识真理的,失败也只不过是认识真理的过程,所以才越经风霜越傲世,越遇挫折越向前。否则早就一蹶不振一败涂地,一辈子困厄于林泉,老死于穷山恶水了;否则早就了却了孽缘消弭了情障,曾经沧海难为水,一辈子孤苦一人孑然一身,在苦雨终风中命填沟壑了!这就叫人道酬信,天道酬勤,老天不负苦心人。不过出国后,你可得好好学习呀,时刻记住咱是农家子弟,是为改变命运而来的,这才不枉我对你的用心,不枉我们订婚两年连婚也不敢结所受的苦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