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霜就那么半靠着,一双眼睛睁着,定定地看着南郭平。
嘴角还挂着血迹,那张圆脸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发髻有些散乱。
这张脸,和妹妹南郭昭一般大,甚至看着更稚嫩一些。
南郭平闭上眼。
不能手软。
这是大司舞凝霜,是能一剑刺破薛公护体光膜的怪物。
她一定看见了那十九个鬼兵。
不杀她,等她缓过劲来,把事情告诉齐湣王,自己就死定了。
不光自己要死,阿母,妹妹,阿福......一个都活不了。
他猛地睁开眼,手腕发力,剑尖就要刺下。
“南郭大夫......”
一个颤抖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南郭平动作停住,扭头看去。
一个乐工,正从一张倒塌案几后面,哆哆嗦嗦地站起来。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大殿里,东倒西歪的案几后面,立柱旁边,屏风角落,陆陆续续站起一道道身影。
上百人。
全都是没资格吃喝,刚才侥幸没被波及,吓得满地乱爬的乐工。
他们一个个脸色惨白,惊魂未定地看着殿中修罗场,看着薛公尸体,也看着持剑的大司乐。
南郭平收回视线。
方才放出伥鬼时,并未高声念诀,只是趁乱掷出血丹砂。
殿中光线昏暗,那些乐工和凝霜所见,不过是薛公身边忽然多出十几道半透明鬼影。
他们未必知道,那些伥鬼是自己放出来的。
可现在不同。
上百双眼睛正看着,这一剑若是刺下去,便是当众杀害大司舞。
到那时,别说遮掩伥鬼之事,连一个可辩解的理由都找不到。
他脸上杀意瞬间褪去,换上一副焦急表情,冲着那些发愣的乐工们大喊。
“不要过来,这儿不对劲……那些鬼魂,薛公害死的那些……回来索命了!”
喊话同时,他手腕一转,银剑调转方向,剑柄朝向凝霜。
想把剑塞回凝霜手里,但那只手软绵绵的,根本握不住,干脆把剑搁在她身旁地面上。
随后,他弯腰捡起那把齐王佩剑,一脸惊恐的退到东侧乐台。
视线扫过田律倒下的地方,没见着人影,又仔细将大殿仔细扫了一遍,依旧不见田律,便压低声音问身旁几名乐工。
“田乐正呢?”
几个乐工面面相觑,都惊恐地摇头。
“没……没看见。”
南郭平的心直往下坠。
跑了?
田律那个老小子,受了那么重的伤,竟然能跑掉。
这大殿明明被黑暗封锁,他是怎么出去的?
南郭平不死心,阴眼扫过全场。
大殿里,横七竖八躺着上百具乐工尸体,魂魄正一个个从尸身上站起,茫然地在殿内飘荡。
这些魂魄太虚弱了,一个个面目模糊,根本看不清样貌。
伸手摸了摸怀中,血丹砂不多了。
用在这里,太浪费。
待会儿出宫,外面一定战死不少甲士,那些才是悍魂。
眼下,还是找到田律要紧。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薛公尸体上,缓缓浮起一个身影。
是薛公的魂魄。
这道魂魄,和那些乐工完全不同。
魂体异常凝实,几乎与生前无异,脸上虽然也有些许呆滞,但眼神却在缓缓转动,打量着四周。
片刻后,薛公魂魄像是认准某个方向,开始朝着大殿边缘那片黑暗飘去。
想跑?
南郭平从怀中捏出一粒血丹砂,也顾不上胸口的伤,借着殿内黑暗,压低身形,悄无声息地跟上去。
眼看薛公魂魄就要融入那片黑暗。
他不敢再等,压着嗓子,用最快速度念诵法诀。
“玄阴敕令,九幽奉行…赤砂为室,纳尔魂精…敕!”
随着最后一声落下,掌心血丹砂传来巨大拉扯力。
薛公魂魄竟猛地转过头,一双虚幻眼睛盯着他,眼中满是滔天怒火!
南郭平感觉脑袋,像被一根绳子勒住向外拉扯,疼得他眼前发黑。
好强的魂魄!
他咬紧牙关,忍着剧痛,再次念诵咒语。
“......玄阴敕令,九幽奉行......敕!”
第二遍咒落下,魂魄脸上终于闪过惊恐,整个魂体被拉扯成一道流光,没入了那粒血丹砂中。
成了。
南郭平几乎虚脱,低头看去,掌心那粒血丹砂,比之前大了整整一圈,通体温热,隐隐有流光在内部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