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揶揄地弯了弯嘴角:“有没有可能,是我在等你呢?”
“那万一我没猜到呢?”焰灵姬上前一步,裙摆在瓦上拖出极轻的一声,她居高临下地盯着韩沥,眼神灼灼的,“那你岂不是枯坐一晚?”
“孤独,是我只要一个人,就会随时相伴的东西。”韩沥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月亮上,“如果有你在,它只会隐身,但如果你不在……它会出现——而我每一天的日子里,基本上它永远不会消失。”
他语气平静得说一件早就习惯的事。
焰灵姬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走过来,在韩沥旁边跪坐下去。
她学着他的样子抬头看月亮,看了两息,忽然开口:“看来我们有时候还会想到一起去。”
顿了顿,她的声音轻下来:“你在废丘……有想念我吗?”
“没有。”韩沥答得干脆,连个磕巴都没打。
焰灵姬猛地偏过头,眼眶都瞪大了一圈:“哼!我真是自作多情了——竟然昏过头去问你这个问题!”
她作势要起身,手都撑在瓦面上了。
“别看是一个月,”韩沥忽然说,声音不高,却让她停住了动作,“但我也是一个县上万多户口,几万人的县令,要为他们的生计,在秦国的赋税和徭役后还能怎么活下去考虑。”
他转过头,看着焰灵姬,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没有半点玩笑:“我不能想你。因为一想就梦里都是你,第二天心里全是你,那我还怎么做事呢?万一因为想你误了正事——我是该怪你呢?还是怪我自己?”
“欸!我又不在废丘!”焰灵姬不服气地顶回来,嘴唇抿成一条线,“你想我误事,那应该是怪你啊!”
虽然话是这样说,而且她脸上那点不忿还挂着,但眼底却先软了下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味从胸口往上冒,怎么压都压不住。
“那就是啊!”韩沥一拍手,嘴角翘起来,“想你又误事,不想你你现在又怨我,唉哟,做人真难。”
“那……”焰灵姬偏了偏头,忽然伸手指着他,语气里多了点不讲理,“你不可以现在先骗骗我嘛?!直接说想念我,我不就开心了。”
“然后我就撒了谎,偏偏你是看得出来的,然后我不仅撒了谎,还破坏了我以真为器的习惯,那你岂不是更有机会用火魅术看我了。”韩沥说这话时语气温和,像在讲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我可从没有答应你我不会用火魅术!”焰灵姬一口气顶了上来,“所以我该用就用,想用就用。”
“而我也不会强行要求你不对我用火魅术。”韩沥对此淡淡一笑,“但我更希望你用不用火魅术,都能听到我的实话——那这样用火魅术还有什么意义呢?”
焰灵姬一时语塞,只用一双眼睛瞪着韩沥。
那眼神活脱脱像只被激怒又发不出太多脾气的小猫,恼火得很,偏又凶不起来。
过了两息,她忽然换了个方向进攻:“但我想,作为一县之尊的你身边没巴结的下属?没人送美姬给你?”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睛危险地眯起来:“更别提!那白芊红竟然不知不觉地就成了帮我们的人了,那是不是你也像对我一样,一下子把她牵动了?!”
韩沥没躲,反而往后仰了仰,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的年纪还是太年轻,不像我哥哥。在不爱风花雪月,不爱吟诗作乐的情况下,只要一旦以“我的婚事无法自主”作为搪塞理由的情况下,大家都会尊重的。”
可他没注意到的是,这话一出,焰灵姬那点气势先泄了一部分。
“婚事无法自主”这几个字,像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了她一下。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接这个话。
随即韩沥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至于人家白芊红姑娘——人家看上的是证明自己能力,证明她是庞涓后人的平台——在不能与盖聂同殿为臣的情况下,如何为秦王服务的。”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意甚至是哭笑不得:“她又能跟我谈什么?无非是宰辅天下,无非是完成抱负,无非是要我在她跳船时接住她——这女人算是真的可惜身为女儿身了。”
“哼!”焰灵姬冷哼一声,眼里的火气又窜了上来,“那你知道她不是个正常的女人,你还想要收留她?!”
她以最认真的态度警告着:“你以为她会没有儿女情吗?我告诉你——她这种女人动起情来,可比我疯狂,小心你死在她手上!”
韩沥没急着接话。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焰灵姬散下来的几缕黑发吹得往他这边飘了飘。
他伸手,很轻地把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凉凉的。
“那如果我不帮她……她会和我反目成仇。”韩沥的声音低下来,“以她的个性,有心算无心的情况下要走一个人的命并不困难,如果她想靠伤害你让我痛苦——我能事后毁灭她,但你怎么办?”
“我不怕她!”焰灵姬眼一翻。
“可我怕!”韩沥直接回了一句,声音比方才重了三分。
焰灵姬被这句话堵了个正着,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能再顶回去。
“你是不是特别地累?”她忽然问,声音里那点火气全没了,只剩下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盯着韩沥,发现这个人今晚的眼神格外黯淡,眼窝底下青了一小片,像是熬了好几个大夜。
“还好吧。”韩沥笑了笑,又补一句,“习惯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清楚——从废丘乱起那晚算起,他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前晚在县寺大案上眯了不到两个时辰,昨天一天跟着嬴政的车驾赶路,今天又陪那位年轻的王处理了一天庶务。
眼下一放松,浑身骨头像被抽了筋,连脑子都转不动了。
焰灵姬没再问。
她突然伸手,一把抽走了韩沥撑在背后的右手。
韩沥整个人往后一仰,嘴里“欸”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自己跌进了一双带着温度的手臂里,后脑勺不轻不重地落在两团紧实的肌肉上。
他眨眨眼,映入眼帘的是焰灵姬低下来的脸。
从这个角度看她,月亮的白光正好勾着她的下颌线,像给那副轮廓镀了层银。
“你可以适当放松一下。”她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温柔。
韩沥“哼哼”地笑了一声,到底没挣扎,就这么枕在她腿上,两条腿在屋脊上伸开,整个人彻底泄了劲。
焰灵姬的手随意地落下来,不偏不倚,正好搭在他左大臂上。
韩沥整个人猛地一抽。
“你受伤了?”焰灵姬的眼神一凛,动作却轻了下来,三两下把韩沥的袖口往上推了推。
月光下,一道已经缝合的伤口横在臂上,黑线还嵌在皮肉里,伤口周围红肿未消,像条没长好的蜈蚣。
“而且还是剑刺之痕。”她的声音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