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烧素鹅(4500字)

惊桥 董无渊

鹊娘一愣。

她嫁进来拿五十两银子,每日放三滴血,大家都觉得很公平,连她自己也觉得公平。

五十两呢。

她在铺子门口喊破嗓子卖一辈子醋,也未必攒得下来。

拿钱办事,有什么亏不亏待?

鹊娘想了半天,认真道:“也还好。”

秦大夫人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你还替我们说话!”

秦大夫人眼泪跟链成串的珠子一样往下砸:“那老道原说的一天要取心口十滴血,我觉得太糟践人,便改成了手腕子一天三滴.....”

“老道说这样效力有些弱,恐怕撑不了千日。”秦大夫人衣襟口子湿了一片:“我便想,撑不了也罢了,能拖多久拖多久罢——为了延我儿的命,平白叫小姑娘每日扎针出血,真是一桩损阴德的烂事!”

也因为这个原因,她不是很愿意见鹊娘,觉得惭愧,也觉得羞耻。

鹊娘下意识摸了摸左手食指。

其实后来也没怎么扎。

头一个月是丫鬟来取;第二个月,柴挑嫌针粗,叫人重新磨了几根细的;第三个月,他又说日日扎同一处不好,叫她十根手指头轮着来。

第四个月开始——

柴挑说,算了。

鹊娘当时吓了一跳:“那药怎么办?”

柴挑半躺在床上翻书,头也没抬:“滴点鸡血进去。”

鹊娘震惊:“鸡的也行?”

“不行。”

“那你还滴?”

“反正你的也不行。”

“……”

很有道理。

于是后头几个月,崇义公每日喝下去的延寿秘药里,究竟流淌着哪只鸡的三滴热血,全看厨房当天杀哪一只。

秦大夫人哭,鹊娘也跟着哭:怎么不早说呀!若一开始就用的心口血,是不是柴挑就能延寿了呀!?

“您该一开始就同我说要用心口血的呀!”鹊娘抽抽嗒嗒:“万一,万一用了心口血,万一用足的份量,就管用了呢!”

秦大夫人被这实心眼子怔得一愣,随即哭得彻底绷不住,一把搂住鹊娘:“我的儿啊——”

鹊娘被她这么一搂,也“哇”地哭出了声。

一个哭自己拿个无辜姑娘给儿子续命;一个哭药方没看明白,用药短斤少两,

婆媳两个抱成一团,两个人各哭各的坟。

隔着那堵不太厚实的墙“轰”地一声倒了一半。

窗外暮色一点一点压进来,下了整日的雨,檐下雨珠还在往青石板上滴,啪嗒,啪嗒,外头掌了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过去。

今日下葬,府中上上下下都累了一日,西侧院也没摆什么繁复席面,只叫厨房送了几样热菜、一锅菌菇豆腐汤。

秦大夫人硬留鹊娘用饭,鹊娘没推辞。

她今日从早到晚什么也没吃,早就饿了。

饭桌上,秦大夫人说得少了些。

因为发现鹊娘吃饭很香,垂着头,一口菜,一口饭,腮帮子很认真地动,什么到了她嘴里都像挺好吃。

秦大夫人看了一会儿,也跟着多吃了半碗。

庞嬷嬷很欣慰。

小公爷过身以后,大夫人已经许久没好好吃饭了。

一顿饭将尽,外头忽然有小丫鬟进来通禀。

“夫人,小欢小哥儿来了。”

大夫人连声叫他进来,不一会儿,小欢便抱着个长木匣进来。

先给秦大夫人行礼。

“大夫人。”

又转向鹊娘。

“大奶奶。”

鹊娘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小獾。”

小欢愣了愣,总觉得大奶奶不是在叫他的名字,倒像在喊哪只林子里的小兽,但音调又是对的...抛开杂思将木匣放到桌上:“郎君今日理了小公爷留在重山居的旧物,说若大夫人想留下,便留在西侧院。”

秦大夫人打开看了一眼。

几枚闲章,一方旧砚,两卷写旧了的字帖。

最下面压着一把竹骨折扇。

秦大夫人的手顿住。

“这扇子还在啊。”

小欢笑:“郎君也这么说。”

秦大夫人摸了摸扇骨,眼圈慢慢红起来。

“桥哥儿十四岁头一回领廪米,卖了半石,拿银钱买了这把扇子送他哥哥。挑哥儿喜欢得不得了,冬天都拿出来扇两下。”

鹊娘凑过去看。

她见过。柴挑病重以后拿不动扇子,便一直压在枕头下面。有时候胸口闷,他会叫她拿出来扇扇风。

秦大夫人问:“桥哥儿呢?”

“还在重山居。”

“可用过膳食?”

“还未曾,郎君久未回京,许多事与物,都需好好整理一番。小公爷年少时的札记和寄给郎君的信笺都好好放着,郎君正着手在理呢。”

秦大夫人皱眉:“白日忙案子,晚上理文扎,他当自己铁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