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作文题

上午的考试结束,下午两点半,数学。

这一场,才是他真正等了三十七年的。

午休时他在树荫下没吃饭——只吃了母亲煮的两个鸡蛋,喝了半碗井水。前世这一天中午,他紧张得吐了,吐完脸色煞白地进考场,拿到卷子手抖了十分钟。这一世,他闭眼靠在白杨树上睡了二十分钟,铃响前五分钟醒来,去水池边洗了把脸。

卷子发下来。他先在卷首写了名字,然后从第一题做起。

稳,慢,准。每道大题,演算一遍,验算一遍。会做的题一分钟都不省,不会做的题一分钟都不多耗——其实没有不会的:三十七年过去,当年卡住他的那道解析几何,此刻在他眼里像一条走熟了的路,哪里有坑,哪里要拐弯,闭着眼都清楚。

他甚至有一瞬间觉得恍惚:原来知识这个东西,在时间里是不会钝的。钝的是人心。前世这个时候,压垮他的不是那道题,是家里的一百三十七块六、是复读班的学费、是“考不上就跟我回去种田“的后路。一个背着全家口粮上考场的人,负号不丢也会丢别的。

最后一道大题,他做完,验算,答案对上了。他放下笔,抬手看表:还剩二十一分钟。

他没有提前交卷。他用这二十一分钟,从头到尾查了第三遍。查到第二面中间,他的笔尖停住了——

第三道大题的第二问,他把草稿上的“?3“,抄成了“3“。

一个负号。原样、同一个位置、同一种抄法,三十七年前的那个负号,又回来了。

陶爱民盯着那个数字,几秒钟之内,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黑板上方挂着的石英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他低下头,拿起笔,把那个数字改了过来,然后在旁边,把这一问从头到尾重新演算了一遍。

答案没变。负号扶正了。

五点整,铃声响了。

“全体考生停笔——“

监考老师收卷的时候,陶爱民坐在座位上,看着自己那张卷子从桌面上一页一页离开。他的右手放在课桌上,轻轻地、几乎察觉不到地抖。

不是因为难。是因为这道坎,他迈过来了。差的那七分,这一世,一分都不会丢了。

走出考场,天阴了,云层压得很低,远处有雷声。校门口人挤人,李正律从人堆里挤出来,一把抓住他:“对答案。最后那道大题,你第二问得多少?“

“不对答案。“陶爱民说。

“怕什么?“

陶爱民看了他一眼,没答。

怕什么?不怕错。怕的是三十七年前那个从考场里走出来、连哭都不敢哭出声的自己。对答案这种事,是给心里没底的人准备的——他现在心里有了底,底就不需要别人给。

“要下雨了,“他说,“走,回家。“

两人刚出校门,雨点就砸下来了。他们跟一群人挤到供销社的屋檐下躲雨,人堆里有两个粮站的职工,穿着雨衣,靠着门柱抽烟闲聊。

“……下午县里开会说了,今年秋粮议购价要往上放一放。“瘦的那个说。

“放多少?“

“没说死。反正化肥先涨了,粮价不放,农民就真没账算了。“

瘦的那个吐了口烟,又补了一句:“尿素养猪的人家,今年怕是要多卖两圈猪。“

雨声很大,这句话说过去就过去了,没人接茬。屋檐下所有考生都在议论数学最后一道大题。

只有陶爱民站在人群最后面,把这句闲话里的三个词——议购价、化肥、猪——轻轻地记下了。

雨幕里,十八岁的陶爱民眯着眼看这条被浇透的主街。他心里过的已经不是分数了。

分数之后的事,是一件从三百斤稻谷开始的、更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