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周文远

“两斤粮食,不值一毛钱。可我爸说,秤上的事,差一钱都不行。“

教室里很静,窗外的雪光照在两张拼起来的课桌上。

陶爱民没接话。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见过的那些账——会议室里的、文件上的、报纸中缝里的。数字越做越大,毛病越做越小,小到最后,谁也看不见。多少亿的口子,就是从“差一钱不算事“这句活上,一点一点撕开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账本,翻开,推到桌子中间。

“你看看这个。“

周文远放下笔,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国债的进价出价,六趟中介的佣金,勤工俭学的八十八块,每一笔后面都注着日期和事由。翻完,他把账本推回去。

“记成这样,不像学生。“他说,“像粮站。“

“你爸那种粮站。“陶爱民说。

周文远笑了一下,低头接着抄他的例题。

抄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开口:“你天天算账。算什么?“

“算一笔买卖。“

“开春做的?“

陶爱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周文远也就没再问。这是周文远的好处——他的好奇心长在数字上,不长在别人身上。

大年三十,留校的学生拢共十几个,食堂加了两个菜,还包了饺子。

下午两个人提早去了食堂,帮大师傅包饺子。周文远包的饺子,褶子捏得一边十二个,齐齐整整立在案板上,像等着过秤。大师傅看了直乐:“小周,你这手该去点心店。“周文远说这算什么,他家过年包饺子,他奶奶要求一盖帘上不许有两个重样的。

白菜猪肉馅,皮厚,实在。大师傅给每人多舀了半勺醋,说大过年的,都吃好。

十几个人拼了两大桌。有个数学系的老博士生,三杯酒下肚,带头唱起了歌,跑调跑得厉害,一桌子人跟着笑。

周文远从铺盖底下摸出半瓶山芋干酒,家里带来的,本来是给他爹的。他爹让他带上,说到了大学敬老师。没敬出去,留着过年。

两个搪瓷缸,一人倒了小半缸。

酒很冲,一线火从嗓子烧到胃里。周文远呛了一下,脸涨红。

窗外有人放炮,稀稀拉拉。远处宿舍楼上,不知谁挂了只灯笼,风一吹,一晃一晃。

三杯酒下去,周文远的话多起来。说他妹妹数学比他好,可惜是丫头,家里咬着牙供,供到哪年算哪年;说他爸的手上全是茧,握秤杆的那道沟最深;说云州的冬天比临江冷得多,雪能下到膝盖。

说到后头,他忽然停下来,盯着陶爱民看。

“陶爱民。“

“嗯。“

“你是我在大学里唯一佩服的人。“周文远说,“但你也最让我看不透。“

“账给你看过了。“

“账不是人。“周文远摇头,“你上课不多说话,一开口就是三句。你天天记账,花钱比谁都省。你十八岁——“他顿了顿,端起缸子又抿了一口,“十八岁的人,不该像你这么沉。“

食堂的灯泡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远处又一阵炮仗,密起来,是接年了。

陶爱民没接话。

有几句话,他喉咙里滚了一下。说早了,是负担;说错了,是隔阂。他咽了回去。

他端起碗,喝了口饺子汤。

汤是热的,烫嘴。他小口小口地咽,一直把那口汤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