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2章 风雪夜归人

"老李?"

它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嘶哑、颤抖、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急切。它朝门口冲了过去——

但张阿姨先一步跨进了门。

她蹲下来,张开双臂,挡在了阿黄和门口之间。

"阿黄!阿黄你别激动——"

阿黄绕开她,从她的胳膊下面钻过去,冲到了门口。它仰起头,朝那个穿着蓝色工装裤的人看去——

楼道里的灯光晃了它的眼睛。

它眨了眨眼,泪水模糊了视线。它用力地眨,想把泪水挤出去,想看清那个人的脸——

但那个人没有脸。

不是因为光线太暗。而是因为——那个人根本没有脸。

它看到的只是一个轮廓。一个和老李一模一样的轮廓,但面部是一片空白,像一张没有画完的素描。它拼命地嗅,拼命地想捕捉那个人的气味——

烟草味。铁锈味。肥皂的清香。

气味是对的。

但——不对。

老李的气味不是这样的。老李的气味是温暖的、干燥的、带着阳光和烟草的混合气息。而门口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气味——虽然也混合了烟草和铁锈——但多了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和融雪的腥味。那不是老李身上的味道。那是一个刚刚从外面风雪中走进来的人身上的味道。

阿黄的尾巴慢慢地垂了下来。

它后退了一步。

然后它看到了——那个人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一个蓝色的、印着"市第一医院"字样的塑料袋。

不是老李。

是一个陌生人。

一个穿着和老李相似衣服的、提着医院塑料袋的、身上带着烟草和铁锈味的——陌生人。

阿黄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巨大的、几乎要将它撕碎的失望。它盯着那个陌生人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转过身,走回了藤椅下面。

它趴下来,把脑袋埋进前爪之间,不再看门口。

张阿姨站起身,对那个陌生人说了句什么。阿黄听不清——它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响,像一万只蝉在同时鸣叫。它只听到那个陌生人的声音,低沉的、带着歉意的——

"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了。"

张阿姨关上了门。楼道里的灯光消失了,客厅重新陷入黑暗。

阿黄在黑暗中缩成一团。它的身体还在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它把尾巴紧紧地夹在后腿之间,把脑袋深深地埋进前爪的缝隙里,试图把自己藏起来——藏在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它不知道自己哭了没有。狗不会流泪,至少不会像人那样流泪。但它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成了一千片、一万片,每一片都带着锋利的棱角,在它的内脏里翻滚、切割、刺痛。

它等了那么久。

它每天都在等。

它守着这把藤椅,守着这件外套,守着那些越来越淡的气味,守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的影子。它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接受了老李不会回来的事实。它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在没有他的日子里活下去。它以为——

但刚才那一刻,当它看到门口那个穿着蓝色工装裤的身影时,它才发现——

它从来没有接受过。

它一直在等。

每一天都在等。

每一秒都在等。

等一个不可能回来的、已经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的人。

它把脑袋埋得更深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藤椅上的外套散发着老李的气味。那些气味已经淡到了极点,像一缕快要断掉的丝线。但阿黄还是闻到了。它用尽全力去嗅,去捕捉那些微小的分子,把它们深深地吸进肺里。

它怕那些气味消失。

但更怕的是——它怕自己终有一天会忘记那个门口的身影到底长什么样。

刚才那个陌生人,穿着和老李相似的衣服,提着医院的塑料袋。在那一瞬间,阿黄的脑子自动把那个人填进了老李的轮廓里。它甚至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它就认定了那是老李。

因为它太想他了。

想得连理智都放弃了。

张阿姨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压得很低,像在怕吵到什么人。她和那个陌生人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藤椅下面。

"……他今天情绪还行……就是半夜容易被吵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