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8章 它在等一个不回来的人

可是今天那个声音只响了一下就停了。

阿黄站在门口,尾巴渐渐慢下来,最后完全停住。不是老李。是老赵的儿子从医院回来了——老赵的儿媳妇生了,母子平安。凌晨两点,小刘骑着自行车去报喜,链条掉了好几次,叮叮当当的声音划破了整条巷子的安静。但这些声音跟阿黄没有关系。它重新趴回台阶上,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睁着,盯着门缝外面的那片黑暗。

天亮之前的那段时间最难熬。不是冷,是安静。整个世界的安静压在身上,像盖了一层浸了水的棉被。阿黄把身体团得更紧,把鼻子埋进腿弯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腿弯里还残留着一点点味道。不是它自己的味道,是老李最后一次摸它的时候留下的——那时候老李的手已经没有力气了,只能轻轻地搭在它头上,像放一片叶子。那个味道已经很淡了,淡到连阿黄自己都快分辨不出来,但它还是一遍一遍地闻,像在翻一本快要散架的旧书,每一页都看过无数遍了,还是舍不得合上。

天快亮的时候,下了一场小雨。雨很小,小到落在青石板上都没有声音,只是把石板染成了深灰色,把老槐树的叶子打下来好几片。阿黄的毛被雨水浸湿了,但它没有动。它盯着院子里那口老水缸,雨落在缸里,水面上一圈一圈的涟漪往外扩,撞到缸壁又弹回来,和新的涟漪撞在一起。

它还记得那口水缸。那是老李夏天给它洗澡的地方。

每年入伏那天,老李就会把水缸接满水,放在太阳底下晒一整天。到了傍晚,水被晒得温温热,老李就把阿黄抱进去——一开始阿黄还小,老李一只手就能拎起来;后来阿黄长大了,老李抱不动了,就让它自己爬进去。阿黄不喜欢洗澡,每次都要老李在缸沿上敲三下它才肯跳。跳进去之后就把下巴搁在缸沿上,一脸委屈,尾巴在水里无精打采地摆,像一根泡发的油条。老李就蹲在旁边,用一把掉了齿的木梳子给它刷毛,从头顶刷到尾巴根,每一把都梳得很认真,像是老师傅在修复一幅古画。肥皂沫子顺着阿黄的背滑下来,在水面上漂成一片片白色的岛屿。有时候会有一两朵沫子漂到阿黄鼻子前,它张嘴去咬,咬了一嘴肥皂,然后疯狂地摇头打喷嚏,溅了老李一身水。老李不恼,只是拿袖子擦擦脸,说一声:“你这条傻狗,肥皂能吃吗?”

洗完澡之后,阿黄会从水缸里跳出来,在院子里疯狂地跑圈,把水甩得到处都是。老李就靠在藤椅上,点一根烟,看着它跑,笑得合不拢嘴。等阿黄跑累了,趴在他脚边喘气,他就会拿一条干毛巾把它裹住,从头到脚擦一遍,擦到耳朵的时候阿黄会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哼声。那时候阿黄的毛还是金黄色的,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一根刚出炉的油条。现在那口水缸里落了半缸雨水,水上漂着一层薄薄的灰,还有几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槐树叶子,泡得发黑。

雨停了,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阿黄看着那口水缸,看了很久。然后它站起身,走到水缸前,两只前爪搭在缸沿上,探头往里看。水面映出它的脸——一只老狗的脸,毛发灰白,眼角挂着眼屎,鼻子干裂,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它没有认出自己。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水面,水很凉,带着铁锈的味道。不是老李的味道。

上午的时候,太阳出来了一点,把院子里的湿气烤成了薄薄的雾。阿黄走回门口,在台阶上趴下来,继续看着巷口。它已经习惯了这种等待,像呼吸一样自然。不是因为它相信老李会回来,是因为它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等待不是一种选择,是一种惯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