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
它不知道南方在哪里。但它知道,老李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它从未见过的温柔。不是对它的温柔——是对某个更远的、更模糊的东西的温柔。
它收回了前爪。
它退了回来。
王婶看着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站起来,走到藤椅旁边,用抹布擦了擦藤椅上的灰尘——其实没什么灰尘,她只是想做点什么。
"你不想出去走走?"她轻声问。
阿黄趴回了藤椅旁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不是不想出去。
是不敢。
怕出去了,回来的时候,藤椅上的味道又淡了一点。
怕出去了,回来的时候,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怕出去了,就再也闻不到老李了。
三、王婶的话
王婶没有勉强它。
她收拾好饭盒,在小板凳上坐了一会儿。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阿黄的呼吸声和王婶偶尔的叹息声。
"老李走了一个月零七天了。"王婶忽然说。
阿黄抬起头。
"一个月零七天。"王婶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这个数字,"医院那边说,他走的时候没受什么罪。心脏病,一下子就过去了。也算……福气吧。"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他住院那几天,天天念叨你。说''我家阿黄在家等着呢,我得回去''。护士问他家里人呢,他说''就我和阿黄''。人家问他孩子呢,他不说话了。"
阿黄的耳朵竖了起来。
"后来他走了,派出所的人来查户口,才知道他一个亲戚都没有。老伴走了二十多年了,就一个人,带着你。"
王婶顿了顿。
"火化那天,我去了。就我一个人。没放鞭炮,没吹唢呐,就一束白菊花。我把花放在骨灰盒旁边,跟他说——''老李,你放心走吧,阿黄我帮你看着。''"
阿黄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不是泪——狗不会流泪。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它慢慢站起来,走到王婶身边,用鼻子碰了碰她的手。
王婶低下头,看着它。
"阿黄,婶子跟你说实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像在跟一个成年人说话,"你不能一直待在这屋里。你一天天老下去了,腿不行了,牙也不行了。这屋里没人照顾你,冬天来了你怎么办?"
阿黄没有动。
"我跟你商量个事。"王婶的声音软了下来,"你跟我回家好不好?我家里有暖气,有软垫子,每天给你煮肉粥。你不用再趴在冷地板上,不用再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不会回来的人。
这五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阿黄的耳朵里。
它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它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藤椅旁边。
它趴了下来。
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门口——门还开着,阳光从外面涌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藤椅上,照在它自己的爪子上。
它不看王婶了。
王婶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它。看了很久。
"好。"她最终只说了一个字,站了起来,"你好好想想。门我不关了,你想出来就出来。饭我明天再来送。"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阿黄趴在藤椅旁边,一动不动。阳光照在它的背上,把它的毛染成了金色。
王婶轻轻带上了门。
"咔嗒。"
锁声又响了。
但这次,阿黄知道——门没有锁死。王婶留了一道缝。
四、夜
天黑了。
阿黄没有开灯。它从来不开灯。黑暗是它最熟悉的东西,比光明更熟悉。
它趴在藤椅旁边,闻着藤椅缝隙里越来越淡的烟草味。白天王婶进来过,带来了外面的味道——油烟味、肥皂味、火腿肠的味道。这些味道混进了屋子里,把老李的味道冲淡了一些。
它把鼻子更深地埋进藤椅的缝隙里。
更深。更深。
终于,在最深处,它又闻到了那股烟草味。
铁锈味。旧书页味。
老李。
它松了一口气。
夜很深了。巷子里的路灯灭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摩托车引擎声。阿黄闭着眼睛,但睡不着。
它在想王婶的话。
"跟我回家好不好?"
家。
它只有一个家。就是这个屋子。藤椅是家的形状,老李的味道是家的颜色。如果它离开了这间屋子,它去哪里找家?
它想起了老李带它回家的那天。
那是一个冬天的傍晚。垃圾桶旁边,它缩在一堆废纸箱下面,浑身发抖。老李路过,停下来看了它很久。然后他蹲下来,伸出那只粗糙的手。
"跟我回家吧。"
就是这句话。
就是这五个字。
它当时太小了,不懂什么是"家"。但它跟着老李走了。走过巷子,走过护城河,走过一条又一条街,最后走进了这个屋子。
老李给它盛了一碗热粥。粥里放了几片白菜叶,还有一小块咸肉。它狼吞虎咽地吃完,然后趴在老李的脚边睡着了。
那是它这辈子睡得最香的一觉。
现在,有人对它说——"跟我回家吧"。
不是老李的声音。不是那个带着烟草味和铁锈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