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簪的消息，三天后到的。

那天傍晚，沈满仓照例去南市书场听书。台上，苏玉簪正说着《大隋唐》，说到瓦岗寨结义，满堂喝彩。沈满仓坐在角落的雅座里，慢悠悠地喝茶。

散场后，苏玉簪卸了妆，从后门出来，塞给他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佐藤组倒台前，翻过三本账——金条案、码头账、三浦洋行的旧账。

沈满仓心里一沉。三浦洋行的旧账——那是他亲手做平的一笔烂账，是“三秋“三浦俊夫潜伏天津期间的资金往来。佐藤查这账，说明她早就嗅到了味儿。

“三浦洋行的旧账，“他压低声音，“佐藤查到哪一步了？“

“查到了第二册。“苏玉簪说，“第三册——被田中以''涉密''为由，扣在了兴亚院。佐藤没来得及看完，人就倒了。“

“田中扣了第三册……“沈满仓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翻了一页，“田中为什么扣账？他是在护我，还是在护三浦洋行的账？“

“这我就不知道了。“苏玉簪说，“我只知道——佐佐木这几天，又去了一趟兴亚院，借的，就是那本第三册。“

沈满仓的脸色，沉了下来。

“佐佐木借了第三册？他一个特高课的曹长，去兴亚院借''涉密''账册——这中间，是谁替他搭的桥？“

“搭桥的人，我查了。“苏玉簪说，“是兴亚院经济课的山口课长。山口跟佐藤，是老相识——佐藤在甄别组的时候，替山口平过一笔经济课的烂账。这回佐藤失势，山口却还在帮她搭桥。“

“山口……“沈满仓记下了这个名字，忽然笑了，“佐藤倒了，可她的线还在。佐佐木查案，背后有山口的桥，有佐藤的底账——这筛子，不是木村一个人的筛子。“

“那咱怎么办？“

“咱得抢在佐佐木读完第三册之前，把那本账，摸清楚。“沈满仓说，“三浦洋行的旧账，我做平的时候，是跟''三秋''三浦俊夫对过数的。第三册里记的，是他潜伏期的资金来源——要是佐佐木从那里头，翻出跟我有关的条目……“

他没往下说。苏玉簪也没问。两人在书场后门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沈满仓才说：“苏先生，替我盯着山口。他什么时候把第三册借给佐佐木，什么时候还回去——都要知道。“

“行。“苏玉簪点点头，转身走了。

沈满仓回到估衣街，夜已经深了。酱菜铺里，姐姐沈桂香还在灯下缝补，杏儿趴在桌上写大字。

“满仓，“沈桂香头也不抬，“又这么晚。锅里温着粥。“

“姐，“沈满仓端起粥碗，忽然问，“姐，你还记得三浦洋行的账吗？“

沈桂香的手顿了一下：“那洋行，不是早就烧了吗？你问它做什么？“

“随便问问。“沈满仓说，“当年三浦洋行的账，是我做的——我总觉得，有些账，还没做平。“

“做没做平，你自己心里有数。“沈桂香放下针线，看着他，“满仓，姐不懂你们那些账。可姐知道——你做的每一笔账，都是为了活着。只要活着，账总能算清。“

沈满仓心里一暖，低头喝粥。

这一夜，他躺在床上，听着外头海河的潮声，心里那本账，翻到了三浦洋行那一页。

三浦俊夫——日本陆军情报部的潜伏特务，代号“三秋“。他潜伏天津三年，靠着三浦洋行的买卖，为大沽军火线铺路。沈满仓借平安帮码头之力锄了他，火烧三浦洋行，把账做平。

可那本账，做平的是明账。暗账——三浦洋行的资金从哪儿来、往哪儿去、跟兴亚院有多少往来——他从没深究过。

如今，佐藤的底账，佐佐木的借阅，田中的扣账，都指向同一处——三浦洋行的暗账。

“三秋的账……“沈满仓在黑暗中低声说，“佐藤查它，佐佐木借它，田中扣它——这账里，到底藏着什么？“

他闭上眼，眼前仿佛浮现出一本翻开的账册。账册上，一笔一笔的数字，像活了一样，在他眼前跳动。

“老猫……“他忽然低声说，“佐藤查三浦的账，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老猫''——兴亚院那笔联络费。“

他心里一凛，睁开眼。

“三浦洋行的暗账里，有''老猫''的联络费？“

窗外，一只夜猫子叫了一声，划破了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