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两侧,数千唐军、萨曼军正在各自收敛尸首。没有钟鼓,也没有欢呼。
伊斯玛仪看了一眼河东的凉王大纛。
“下一次再见,未必还是在帐中。”
李业等周庠译完,回答道:“那便等下一次再说。”
两人各自抚胸、拱手,转身返回本阵。
汉文明和伊斯兰文明的再一次相互试探,终凝结成了血淋淋的边境线。
伊斯玛仪回营以后,立即命人收集唐军遗落的弩矢、甲片和折断陌刀。李业也召来袁袭,让侍从右司往河中商队安插人手。双方昨日才第一次领教对方,显然都不准备下次交手时仍然一无所知。
三日以后,萨曼军拔营西退。
伊斯玛仪留下数百骑兵,守在石国以东。李业也命郭衡接管怛罗斯旧城,葛从周率朔方军轮番巡守上游浅滩。
直到萨曼黑旗消失在西方山口,两边斥候仍然隔河相望。
李业站在残破的怛罗斯城头,已经二十八岁的他,也开始蓄须,凝望着远处,逐渐远去的萨曼军黑色旗帜。
一侧侍从的是葛从周,此战他所部伤亡较少,便捡起了打扫战场的警卫工作。
这次西征如果说对于凉军自身来说,最大的意义就是进一步促进了一众新兴将领崭露头角,可以预见的是,等战后封赏,如王建、葛从周、郭崇韬、刘鄩等人就要跻身于一线指挥官之列了。
葛从周见自家大王凝神良久,便好奇问道
“大王,似乎很忌惮这个大食的节度使啊?”
李业却是摇头叹道
“我忌惮的不是他,而是他们的信仰。”
“好在现在,是我们赢了。”
怛罗斯没有迎来什么百年和平。
只是两支已经流了太多血的军队,暂时各退了一步。
不过对于西域诸国而言,这场胜利的意义又完全不同。
此前唐军在白石滩击败阿尔斯兰,各国虽然震动,心中却未必完全服气。毕竟所谓三万联军,各部互相猜忌,真正肯拼命者不到一半。唐军能够获胜,自身强盛是一回事,联军自行崩溃也是重要原因。
怛罗斯之战却不一样。
萨曼军来自葱岭以西,已经控制河中诸城,既没有临阵内讧,也没有一触即溃。双方堂堂正正血战一日,伊斯玛仪也非不通军阵的庸才,却也只能把怛罗斯以东让给安西。
消息传到碎叶附近,原本观望的部落首领连夜派出使者向唐军投效,几支葛逻禄部众原本对王建等人带着一众西域联军跑来抢掠暗暗生恨,现在也屁都不敢放了。
于阗王尉迟毗讫罗摩得到捷报,当即命王城内外寺院鸣钟三日。
于阗最早公开迎奉安西,又险些因此灭国。如今唐军不仅击败西域联军,还在怛罗斯挡住河中强敌,至少短时间内,再没有人敢因为于阗亲近大唐而兴兵问罪。
龟兹王则在当日下令修缮荒废多年的安西都护府旧衙,清扫道路,腾出城南土地,供诸国随从驻扎。
他当然还是那个举棋不定、遇事容易摇摆的国王。但这一次,连他也知道不能再犹豫了。
疏勒、姑墨、焉耆三王原本只准备让王子或重臣前来参加会盟,自己仍然留在国内观望。捷报传到以后,三人先后改变主意,亲自带着王印和本国贵族赶往龟兹。
最为慌乱的还是高昌。
仆固可汗败逃以后,高昌诸部一直没有停止内斗。部分贵族原本还指望萨曼军战胜唐军,再借河中势力恢复高昌对北道的控制。
没成想,萨曼军一样败在了怛罗斯。
这最后一点指望断绝以后,高昌诸部只能匆忙推举新可汗。一面归还此前掳掠的河西人口、牲畜,一面派人先向郭衡请罪。新可汗本人甚至没有等到第二封告谕,便带着王族重臣和高昌王印亲自上路。
西域诸国迎奉大唐,当然不全是因为还记得一百多年前的旧恩。有人想保住王位,有人想分得牧场,有人希望商队重新通行,也有人只是害怕唐军下一次把刀落到自己头上。
可无论他们究竟为了什么,只要肯带着王印亲自来到龟兹,安西都护府便有了重新定下规矩的机会。
景福元年十月初七,李业率西征主力返回龟兹。
大军距离王城尚有十里,已经看见道路两侧各色旗帜连绵不绝。于阗、龟兹、疏勒、姑墨、焉耆、高昌六王皆已到齐,另有葛逻禄、样磨及西域大小三十七部首领,分别在城外扎下营帐。
昔日需要唐军逐个征讨的西域诸国,这一次,都在等着安西大军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