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骨头缝里全是冷的。
石安睁开眼,看见一双瘦得脱形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这双手不是他的。
石安一动,肋骨处炸开一阵剧痛。记忆碎片涌进来:光启二年、蔡州东南、磐石城、秦宗权的兵。城破了。他趴在一个死人堆里,身上的血已经干了。
身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些已经开始发硬,有些还保持着临死前蜷缩的姿势。冷风从城墙缺口灌进来,带着尘土。
石安缩了缩脖子。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石安挣扎着坐起来,胸口闷得像被石头压着。腐臭味钻进鼻孔,混着泥土和干涸的血。他的手脚不听使唤,每动一下,关节都发出咔嚓的响。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颧骨突出,下巴窄小,嘴唇干裂起皮。这也不是他的脸。
胃里翻了一下。他别过脸去,闭上眼。耳边是自己的心跳声,又急又重。
他记得自己画过桥梁和高楼。手指上该有铅笔磨出的茧。
光启二年,他记得这个年号。皇帝逃了两次,天下乱成一锅粥。蔡州的秦宗权凶名在外。
手腕上缠着一截草绳,绳头磨毛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攥住的,也不知道是谁系在他腕上的。石安醒来时,绳还缠着。
一股陌生的记忆涌上来。零零碎碎的,像被人硬塞进脑子里的碎片:光启二年,蔡州东南,磐石城。
秦宗权的兵破了城,杀了人,抢了粮。城里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就死了。
这个叫石安的年轻人,城破时被人踩断了肋骨,趴在死人堆里没爬起来。后来被人拖到墙根下,靠残粮野菜撑了一个多月,前两天才彻底昏死过去。现在他醒了,肋骨还是疼的,每吸一口气都像有根针在扎。
石安的目光落在身旁一截断墙上。墙是夯土的,裂缝从顶到底,但裂口很浅。他蹲下来看了看墙基,基石移位了,却没有塌。
他用指节敲了敲墙基,声音沉闷。他的手摸上断面,夯土里夹着碎石和草筋。
这是土法筑墙的手艺。他见过。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判断,像是以前在哪见过这种墙基:墙基虽然歪了,可受力还压在底下,没散。这种墙,拿石灰和黏土按三七配比重新糊上,撑一两年没问题。
他下意识地顺着裂缝走势看了一遍:上窄下宽,重力还在压着,短期内不会塌。
石安撑着墙站起来,环顾四周。城墙塌了大半,房屋只剩焦黑的房梁。街边散落着破瓦罐和烂草席,墙根下蜷缩着三个人,一个白发老婆婆,两个瘦男孩,都穿着破烂的衣衫,眼神空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衣服也是烂的,沾着干涸的血和泥。石头上全是暗褐色的血迹,干了,和土混在一起,踩上去硬邦邦的。
石安朝那三个人走了几步。
老婆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去。两个男孩缩了缩身子。
石安蹲下来,离他们三步远。他看清了,老婆婆的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渗着血丝。左边那个男孩手里攥着半块发黑的饼,咬了一口又放不下,大概是嚼不动。右边那个男孩的裤腿撕了一大块,膝盖上结着黑痂。
都还活着,但撑不了多久。
“有粮窖吗?“
老婆婆嘴唇动了动,没立刻答。
“有。衙门后头。“她顿了顿,声音发哑,“不知道还在不在。没人敢去翻。也许空了,也许让尸首堵了。去一趟不一定能回来。“
石安没接话。他在想。七百多人,城破前户籍上写的,不知道还活着几个。粮食撑不过十天,粮窖是唯一指望。就算空了,也得去看一眼。
左边那个男孩突然开口:“我知道在哪。衙门后院,枯井边上有块石板盖着。“他把半块饼往身后藏了藏,又缩回去,“石板很沉,一般人搬不动。“
石安没动声色。怕抢是本能,开口是算计:这孩子脑子活。
他点了点头。他舔了舔皲裂的嘴唇,尝到了铁锈味。
石安环顾四周。街对面有棵枯死的老槐树,树干上拴着半截缰绳,大概是城破前有人把马拴在这里,后来连马带缰绳一起被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