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安走下城墙，去了衙门后院。他在石墩上坐下来，手心朝上。掌心被指甲掐得微微发白，松开后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泛红。

他把这笔账摆开算。主将的令到了，先头就带千人。主力还没到。先头千人，后头的主力会有多少。三千。五千。石安不知道，但知道不会少。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

赵平从衙门方向走过来，手里还攥着算盘。“粮呢。“石安问。

赵平翻开账册：“库里的余粮还在。按七石日耗，够撑四个多月。“

“减一成。“石安说。

赵平抬头看他。

“从明天起，每人每日配给减一成。“石安说，“理由不用说。他们自己会看。“

赵平看了他两息，低头记了。“减一成，日耗六石三。多撑几日。“

“够了。“石安说。

他站起来，朝柴房走去。探子蹲在老地方，地上的痕迹比上次多了几道。二十一道。

石安蹲在他面前。“你家主将来了。“

探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一次，他的眼睛里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目光里带着别的什么。

“多少人。“探子说。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塞了砂子。

这是他入狱以来第一次主动开口。二十一天了。一个字没说。今天开口了。

石安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探子，看了很久。“先头千人。“石安说，“主力还没到。“

探子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把目光移开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家头目呢。”石安问。

探子没有回答。

“在主力里。“石安问。

探子还是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在地上划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见。

石安看着那道痕迹，站起来，锁上门。

入夜，城墙上的火把点起来了。石安站在新合拢的段上，看着城外的营地。灯火星星点点，帐篷排了几百顶，马匹偶尔嘶叫一声。

石铁牛走上来。“铁梆子挂好了。口令在教。新丁腿软的多。“

“不怪他们。“石安说，“第一次见这种阵仗。“

石铁牛没说话。他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城外的灯火。“明天开始，“石安说，“全城配给减一成。“

石铁牛看了他一眼。“人要饿不死，就得让城外的人觉得我们快饿死了。“石安说。

石铁牛想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还有，“石安说，“把老卒分散到四面墙。每面至少三个，带新丁。不求他们杀敌，只求他们不跑。“

石铁牛应了一声。

石安最后看了一眼城外的灯火。千人。先头。主力还没到。城墙是硬的。人也是硬的。粮也还在。他转身下了墙。经过柴房门口时，他停了一步。里面亮着灯，老卒在值守。他没有进去。

他回了后院，在石墩上坐下来。手心朝上，四道红印还在。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把手翻过去。

探子开口了。十三天。这是今晚唯一的新事。这一夜，城外的灯火亮了一整夜。